永和宫那场充斥着怨毒与绝望的探视,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萧云倾心头。德妃最后那番关于生母林氏之死的疯狂呓语,虽真假难辨,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深的隐痛。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着德妃话中可能的线索——参汤、接生嬷嬷、死无对证……这指向的,绝非简单的意外!
刚走出永和宫范围,尚未回到皇后所在的凤仪宫复命,一名身着深紫色宫装、神态肃穆的中年女官已静候在宫道旁。她正是太后苏凤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尚宫严氏。
“荣安县主,”严尚宫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太后娘娘凤体稍安,听闻县主入宫探视德妃娘娘,念及县主仁孝,特召县主慈宁宫一见。请随奴婢来。”
太后的召见!来得如此之快!萧云倾心中一凛。德妃这边刚倒下,太后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看来,永和宫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位深居简出却掌控全局的老太后的眼睛。是福是祸?她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有劳严尚宫带路。”
慈宁宫与永和宫的压抑死寂截然不同。庭院深深,古柏参天,殿宇恢弘中透着岁月沉淀的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沉水香,清冽悠远,仿佛能涤荡一切浮躁。然而,行走其间,萧云倾却感到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压力,如同行走在巨大的、沉默的猛兽身旁。
殿内,光线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太后苏凤仪并未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她身着绛紫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凤首簪,面容保养得宜,虽有些许岁月痕迹,却依旧雍容华贵,一双凤目半开半阖,眸光深邃难测,静静地落在走进来的萧云倾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没有病容,没有衰败,只有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深不可测的威仪。
“臣女萧云倾,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萧云倾依礼跪拜,姿态恭谨,心中却提起十二万分警惕。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赐座。”
“谢太后娘娘。”萧云倾谢恩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
“哀家听闻,你去永和宫探望明玉了?”太后端起手边一盏温润如玉的白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回太后娘娘,是。奉陛下口谕,前去探视德妃娘娘。”萧云倾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太后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云倾身上,带着一丝……近似于长辈的温和?“明玉那孩子,性子是倔了些,心思也重。这些年,钻了牛角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也是可怜。”
萧云倾垂眸不语,静待下文。这绝不是单纯的感慨。
果然,太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重若千钧:“哀家也听闻了你在宫外的所作所为。赈灾防疫,活人无数,医术通神,更难得的是这份胆识与仁心。连皇帝都对你赞誉有加。荣安县主,你很好,比哀家见过的许多世家贵女,都要出色得多。”
“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只是尽医者本分,仰赖陛下洪福与诸位殿下鼎力相助。”萧云倾谦逊道,心中警铃更甚。
“本分?”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在这深宫朝堂,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能守住本分,还能做出如此功绩的,更是凤毛麟角。你,是个聪明人,哀家很喜欢。”
她微微倾身,目光更加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哀家老了,所求不多,不过是希望儿孙和睦,江山稳固。承昊那孩子,性子是急了些,但心是好的,也是为了天圣的将来。皇帝……终究是老了。”
萧云倾心头剧震!太后这是在赤裸裸地表明立场,支持二皇子君承昊!甚至隐晦地暗示皇帝年迈,江山易主在即!
“太后娘娘福寿安康,陛下龙体亦在康复。天圣在陛下治下,国泰民安。”萧云倾避重就轻。
太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避,自顾自地说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哀家看得出来,临渊那孩子对你……也很是不同。”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紧紧锁住萧云倾的眼睛,“只是,这世间风云变幻,龙椅旁的位置,不是那么好站的。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深渊。与其去赌那未知的将来,不如……抓住眼前能抓住的。”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若愿襄助承昊,以你的才智、医术,还有萧家、苏家的根基……将来,待承昊君临天下,哀家保你母仪之位!届时,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的家族,也将荣耀万代!这份前程,难道不比跟着根基浅薄的九皇子,去搏那虚无缥缈、凶险万分的未来,强上百倍千倍?”
图穷匕见!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的、以皇后之位为饵的招揽!甚至不惜以贬低九皇子来抬高二皇子。太后看中的,是她萧云倾在民间巨大的声望、高超的医术毒术、以及背后萧家三房和苏家皇商的财力!她要为二皇子招揽一个强有力的、能助他登顶的盟友!
殿内沉水香的烟雾袅袅,空气仿佛凝固。太后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巨大的威压,等待着萧云倾的回答。是屈从于这诱人的高位许诺,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