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散发着柔和灵光的逆鳞,如同投入阿禾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山野丫头,龙之逆鳞,触之即怒,却也代表着龙族身上最特殊、最珍贵的一片鳞甲。敖渊那样珍重地拿着它,眼中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柔和……那鳞片的主人,对他一定非常重要。
会是……一位龙女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间,让她原本因为住得近而雀跃的心情,莫名地蒙上了一层阴霾。连带着手里那盘精心制作的龙须酥,好像都没那么香甜了。
“哦,放着吧。”敖渊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目光重新投向了桌案上的卷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阿禾把盘子轻轻放在桌角,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这点心是怎么改良的、用了哪些材料,而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到听涛苑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潮音殿的窗户依旧开着,敖渊挺拔的身影映在窗棂上,专注而冷清。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关于逆鳞的疑问甩出去。
“阿禾啊阿禾,你想什么呢!”她小声告诫自己,“敖渊是龙君,高高在上,能把你当朋友,让你住在附近,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还指望他……他……”
后面的话她没敢想下去,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不想了不想了!干活去!司珍房还有一堆事儿呢!”
然而,有些念头,不是想压就能压下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阿禾依旧每天往听涛苑跑,送汤送水,打理花草(尽量不帮倒忙),但话却明显少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管敖渊听不听,都自顾自地把龙宫里发生的趣事、自己捣鼓的新鲜玩意儿说给他听。很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做完自己的事,然后便找个借口离开。
敖渊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起初他以为她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或者是在西海受了惊吓。但看她气色红润,活蹦乱跳,又不像是身体不适。
那是为何?
他处理完一批紧急政务,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龙须酥。他记得她送来时,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为何后来却有些……躲闪?
龙君陛下陷入了沉思。对于政务、对于战斗、对于阴谋诡计,他都能运筹帷幄,洞若观火。但对于少女这般细腻曲折的心思,他却有些捉摸不透了。
这种莫名的沉闷,直到几天后,被一份来自南海的请柬打破。
这份请柬并非通过官方渠道送达,而是由一只极其罕见的、通体如同红玉雕琢而成的“血玉海燕”,悄无声息地穿过东海层层结界,将一枚散发着淡淡莲香的贝壳请柬,直接送到了敖渊的案头。
请柬上的字迹清雅飘逸,带着一种独特的柔韧风骨:
“敖渊君亲启:暌违日久,拳念殊殷。南海‘净世白莲’不日将开,此乃三千年一遇之盛景,亦关乎南海气运乃至四海安宁。莲开之时,恐生变数,妹力有未逮,恳请君拨冗前来,共商应对之策,护持圣莲。静候佳音。 南海 敖玉妍 谨上。”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巧的、盛放的白莲印记。
敖玉妍,南海长公主,也是如今南海龙宫的实际主事者。因其父南海龙王早年重伤闭关,其弟年幼,南海事务多年来一直由这位长公主执掌。她性情温婉却手段不凡,在四海中素有贤名。
而这“净世白莲”,更是南海的镇海之宝,传说有净化邪祟、稳固气运之能,三千年一开花,每次花开都伴随着机缘与考验。
敖渊看着请柬,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南海局势本就微妙,如今又牵扯到净世白莲开花,以及敖玉妍信中隐晦提及的“变数”,恐怕与幽冥海族和魔魂宗脱不了干系。于公于私,这一趟南海之行,他都不得不去。
只是……敖玉妍……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婉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不去轻愁的脸庞。他们年少时曾有过数面之缘,彼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龙女,而他已是初露锋芒的东海储君。后来听闻南海剧变,她以一己之力撑起摇摇欲坠的南海龙宫,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那枚被他珍藏的逆鳞……敖渊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某个隐秘的抽屉,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将请柬收起,吩咐内侍:“传龟丞相。”
龟丞相很快到来,看过请柬后,神色也变得凝重:“净世白莲关乎南海根基,若在此刻被幽冥海族所趁,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此行恐怕……”
“朕亲自去。”敖渊打断他,“东海事务,暂由丞相与鲸力共同处理。”
“那……阿禾姑娘?”龟丞相试探着问道。经过西海之事,他深知那位看似不起眼的人族少女,在某些方面有着独特的作用,而且陛下对她……
敖渊沉默了片刻。南海情况未明,可能比西海更加危险。但想到她那双清澈又带着倔强的眼睛,以及她身上那或许能克制幽冥死气的生命本源……
“让她准备一下,一同前往。”
当阿禾从龟丞相口中得知要跟随敖渊去南海时,心里先是下意识地一喜——又能和他一起出去了!但随即,那份请柬的存在,又让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南海长公主敖玉妍……听名字就是个温柔美丽又厉害的龙女吧?她特意派人送来请柬,请敖渊去帮忙……他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那个逆鳞……会不会就是她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再次涌上心头。她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问:“就……就我和陛下两个人去吗?”
龟丞相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这小丫头的心思,捋须笑道:“自然不是。陛下会带一队龙骧卫精锐,老臣……咳咳,老臣年迈,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南海长公主贤名在外,与陛下亦是旧识,阿禾姑娘不必担心。”
旧识!果然是旧识!
阿禾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嘴上却强撑着:“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跑回明珠阁,开始收拾行李,心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南海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又想着那位南海长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子,和敖渊是不是……很般配?
“珠儿,贝儿,你们听说过南海长公主吗?”她忍不住向两个鲛女打听。
珠儿想了想,道:“听闻南海长公主敖玉妍殿下,性情温婉,容貌倾城,且修为高深,是四海中有名的仙子般人物呢。只是……南海多年前似乎发生过一场大变故,龙王重伤闭关,全靠长公主一力支撑,想必也十分不易。”
贝儿也点头附和:“是呀是呀,听说长公主殿下可厉害了,把南海治理得井井有条呢!”
性情温婉,容貌倾城,修为高深,还能干……阿禾听着,再看看镜子里自己那张顶多算清秀的小脸,以及那点微末道行,顿时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她闷闷不乐地收拾着东西,连最爱的肉干都没心思带了。
出发那日,敖渊看到阿禾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眉头微蹙:“身体不适?”
“没有!”阿禾立刻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我好着呢!随时可以出发!”
敖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御舟。
这次前往南海,乘坐的依旧是那艘龙宫御舟,同行的除了阿禾,还有二十名气息沉凝的龙骧卫精锐。
御舟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阿禾站在甲板上,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海域,心情复杂。一方面,对未知的南海和那位长公主充满好奇(以及一点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敌意);另一方面,又能和敖渊单独相处(虽然还有一堆侍卫),让她心里隐秘地雀跃。
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船头,玄衣墨发,身姿挺拔的敖渊。海风吹起他的发丝和衣袂,金色的眸子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在想那位南海长公主吗?
阿禾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酸涩感又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敖渊忽然转过头,金色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阿禾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低下头,脸颊瞬间爆红。
敖渊看着她那副心虚又窘迫的模样,心中那个关于她近日反常的疑问,似乎有了些许模糊的答案。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转回头,望着前方海天一线的尽头,语气平淡地开口:
“南海局势复杂,敖玉妍公主处境艰难,此去是为公事,亦是故友之谊。”
他……他是在向她解释?
阿禾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敖渊冷硬的侧脸轮廓。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莫名的酸涩和郁闷,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故友之谊……只是故友吗?
她握紧了栏杆,看着蔚蓝无垠的大海,忽然觉得,这南海之行,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还有机会,弄清楚那块逆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