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洗脚水,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翻涌的、属于未来魔尊的记忆。墨渊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冥宗外门弟子居所低矮的房梁,以及身上粗糙单薄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灵植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具尚未被寂灭道种彻底侵蚀、尚且孱弱的少年躯体里。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即将按照那该死的“剧本”重新上演的起点。
前世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现:被操控的命运,无休止的猜忌与背叛,最终彻底沉沦于力量、亲手将那个唯一曾试图拉他一把的身影禁锢在万魔殿深处的……自己。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绞痛,比任何道伤反噬都更加彻骨。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勾勒出一个逆光的、纤细的身影。
墨渊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杀意、恨意、以及那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尽数掩藏在恭顺的表象之下。
“师尊。”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以及一丝刻意营造的、恰到好处的虚弱。
苏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的木盆里,是那盆注定要泼向他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洗脚水。她的眉头微蹙着,眼神里没有日后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通透,只有属于“原主”的、带着几分不耐与敷衍的清冷。
来了。就是这一刻。
按照“记忆”,他应该隐忍地承受这盆水,然后在她看似“施舍”的丹药和功法中,开启卧薪尝胆、步步为营的复仇之路。
但是……
就在苏瑶手腕微动,即将倾泻的刹那——
墨渊动了。不是闪避,而是以一种看似惊慌失措、实则精准计算过的角度,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肩膀和半边身子,“恰好”迎上了那泼洒而出的冷水!
“哗啦——”
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水花溅落在地,也溅湿了苏瑶的裙摆。
他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屈辱和痛苦。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瑶显然没料到他会“恰好”迎上来,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地上蜷缩颤抖的少年,看着他被冷水浸透后更显单薄的身体,眼中那丝不耐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外,甚至是一丝几不可查的懊恼。
剧本……出现了偏差。
墨渊低垂着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很好。第一步,打乱她的节奏。不再是纯粹的施虐与承受,而是让她……“意外”。
他继续咳嗽着,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压抑。
苏瑶沉默了片刻,终是放下了木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股极淡的、与她此刻清冷气质不符的、带着些许药草清香的温和气息靠近。
墨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前世,就是这种看似温和的靠近,背后隐藏着无数试探与算计。
一枚散发着微弱灵气、品质低劣的丹药被递到他眼前。
“吃了。”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记忆中的那句,少了几分刻意的冷漠。
墨渊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幽深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丝名为“懊恼”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寒冷(或许还有别的)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丹药,却没有立刻服下,只是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恐惧、屈辱和一丝茫然无助的复杂情绪,低声问,声音带着颤音:“师尊……弟子,做错了什么?”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苏瑶再次怔住。她看着他被水浸湿后更显清澈(伪装下的)的眼眸,看着他紧握着丹药、指节泛白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这是“系统”发布的任务?是为了维持“恶毒师尊”的人设?
她抿了抿唇,最终只是生硬地吐出一句:“……没有。擦干,别染了风寒。”
说完,她似乎不想再多停留,站起身,匆匆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冰冷水汽和少年复杂眼神的屋子。
门被关上,光线再次暗淡。
墨渊依旧维持着伏地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劣质丹药,眼中所有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计划初步得逞而产生的扭曲快意。
他知道了她的“异常”,知道了她并非纯粹的“原主”。
这就够了。
他将那枚丹药随意丢在角落,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然后,他支撑着站起身,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那片熟悉又陌生的青冥宗山景,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血与火交织的未来。
“苏瑶……”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咀嚼着一段染血的因果。
这一世,剧本由我来写。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只是不知,当利刃最终刺向彼此的那一刻,手持利刃的,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