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听雨轩。
赵辰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凉地图前,指尖在“北庭”的位置轻轻摩挲。那里的墨迹未干,红色的叉号触目惊心,像是某种血淋淋的预言。
苏凌月走了。
她带着那张陌生的脸,那个“苏七”的名字,和那两把削铁如泥的短剑,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她没有回头。
赵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铁门,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就像是……把自己身体里的一根肋骨,硬生生地抽了出去。
“影一。”
他低声唤道。
“属下在。”影一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那张银色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你觉得,”赵辰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她会回来吗?”
影一沉默了片刻。
“属下不知。”他实话实说,“苏小姐……不,苏七,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眼里……有火。”
“火?”赵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野心的火。”
“这把火,是我亲手点燃的。”
他转过身,走回桌案前,重新拿起那壶已经凉透的酒。
“但这把火,终究是要烧回来的。”
“殿下是怕……养虎为患?”影一试探着问道。
“怕?”赵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与疯狂,“本宫若是怕,就不会把这把刀递给她。”
“我要的,就是这只猛虎。”
“只有最凶猛的虎,才能替我撕碎那些豺狼。只有最锋利的刀,才能替我……劈开这混沌的世道。”
“至于反噬……”
赵辰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看谁的牙齿更硬,谁的骨头更硬了。”
……
三日后。
西北边陲,一线天。
这里是大夏与西凉的交界处,也是苏家军驻守的重镇。虽然之前经历了一场惨败,但在苏威重新掌兵后,这里的防线已经逐渐稳固。
苏凌月——现在应该叫苏七,正骑着一匹普通的枣红马,混在了一支前往西凉的商队里。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脸上涂着特制的药膏,让那张本就清秀的脸看起来更加平凡无奇。她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腰间别着那两把“双生”短剑,看上去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为了生计不得不走西口的穷小子。
“嘿,小七兄弟!”
商队的领头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名叫张三刀。他骑马走到苏凌月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喝口水润润嗓子,前面就是一线天了,过了这道关,咱们就算是出了大夏的地界了。”
“多谢张大哥。”苏凌月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入喉,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哈哈,慢点喝!”张三刀大笑,“你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点。等到了西凉,让你张大哥带你去喝正宗的马奶酒,那才叫一个带劲!”
苏凌月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那就先谢过张大哥了。”
她的目光越过张三刀的肩膀,看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关隘。
一线天。
那是她父亲和哥哥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也是她这次任务的起点。
“停车——!检查——!”
守关的士兵大声喝道,拦住了商队。
张三刀连忙跳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手里熟练地塞过去一袋银子:“官爷辛苦,官爷辛苦!这是咱们的一点小意思,请官爷笑纳。”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警惕地在商队里扫视着。
“最近西凉那边不太平,上面查得严。都给我老实点!”
他走到苏凌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你,干什么的?”
“回官爷的话,”苏凌月低下头,装作一副畏缩的样子,“小的……小的是跟张大哥去西凉贩皮毛的。”
“贩皮毛?”士兵冷笑一声,“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做生意的。倒像是个……逃难的。”
他伸手就要去抓苏凌月的肩膀。
苏凌月眼神一冷,手掌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剑。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横插过来,挡住了那个士兵的手。
“官爷,官爷!”张三刀连忙赔笑,“这小兄弟确实是个雏儿,第一次出门,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
士兵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张三刀那副谄媚的嘴脸,终于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行了,过去吧!别给我惹事!”
“是是是!多谢官爷!”
商队重新启程,缓缓穿过了一线天。
苏凌月松开了握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是怕那个士兵,她是怕……暴露。
一旦在这里动手,她的身份就藏不住了。到时候不仅任务完不成,还会连累整个苏家。
“小七兄弟,没事吧?”张三刀关切地问道。
“没事。”苏凌月摇了摇头,“多谢张大哥解围。”
“嗨,客气啥!”张三刀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既然一起上路,那就是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苏凌月看着他那张粗犷却真诚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竟然还有这样纯粹的善意。
但这善意……她注定要辜负了。
因为她不是去贩皮毛的。
她是去……杀人的。
……
夜幕降临。
商队在一处避风的山谷里扎营休息。
苏凌月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
她在画地图。
西凉王庭的地图。
这份地图印在她的脑子里,每一个帐篷的位置,每一条巡逻的路线,甚至每一个暗哨的方位,她都烂熟于心。
那是赵辰给她的。
是他用无数影卫的性命换来的。
“想家了?”
张三刀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
苏凌月接过羊肉,点了点头:“有点。”
“正常。”张三刀叹了口气,“这年头,谁不想家啊?可为了这张嘴,为了家里老婆孩子,咱们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这刀尖上讨生活。”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沧桑。
“小七啊,听哥一句劝。等这趟买卖做完了,攒够了钱,就回家去吧。娶个媳妇,生个娃,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江湖……不是咱们这种人待的地方。”
苏凌月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张大哥。”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要走的路,是一条死路,你会怎么办?”
“死路?”张三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有啥?咱们这种人,哪条路不是死路?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死路,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硬着头皮走下去……”
苏凌月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是啊。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她重生那一刻起,从她喝下那杯“同类”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上了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谢谢。”她轻声说道。
“谢啥?”张三刀莫名其妙。
苏凌月没有解释。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张大哥,我有点事,要离开几天。”
“离开?”张三刀一惊,“这荒山野岭的,你去哪?”
“去……办点私事。”苏凌月不想连累他,“放心,我会回来的。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入了黑暗之中。
“哎!小七!小七!”
张三刀想要追,却发现那个瘦小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被这无尽的黑夜……吞噬了一般。
……
三天后。
西凉,北庭。
这座建立在草原深处的王城,比起大夏的城池来,少了许多精致与繁华,却多了一份粗犷与野性。
巨大的穹顶帐篷连绵成片,如同白色的海洋。无数牛羊在草地上漫步,牧民的歌声在风中飘荡。
但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景象之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老狼王病重,三子夺嫡。整个北庭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炸得粉身碎骨。
苏凌月站在北庭外的一处高坡上,冷冷地俯视着这座即将陷入战火的王城。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西凉人的服饰,脸上涂满了油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流浪武士。
“影一说得对。”她低声自语,“这里的防守……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
想要潜入王庭,把那份伪造的遗诏送到二王子手中,再在水源里投毒,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必须完成。
因为她是苏七。
是赵辰的刀。
也是……苏家的希望。
“那就……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掠下了高坡,冲向了那座……名为“权力”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