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丰实心里一跳,两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高猛一把将他扶住,“首长?”
他摆摆手,加快了脚步往病房走,“快去看看,是不是明翰醒了?”
温瓴弯着腰双手撑着床,附到叶明翰耳边,“明翰?明翰你醒醒?”
叶明翰紧闭的眼帘下,眼珠在飞快地转,嘴里不时嘟囔着什么。
叶丰实走得有些喘,凑过来看了看,“醒了吗?”
季清宁叹了口气,“还没有。刚才一直在喊‘走啊,快走’,我们还以为他要醒了呢。”
叶明翰突然发现自己又回了芦花公社赵家村大队。
他从赵加宝家里出来之后,就躲到了玉米地里。
温瓴还在赵家。
而整个赵家村,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温瓴性子这么软,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不能把温瓴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从上午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又从深夜一直等到天明。
他总觉得,赵加宝既然会想出利用温瓴、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尝到甜头之后,就不可能只做这一回。
初秋的玉米地里,蚊虫将他咬出满身的包。饿了他就啃刚刚灌浆的生玉米棒子,渴了就去喝村边小河沟里的水。
再苦再难,他也没打算就这样离开。
可惜的是,村里始终有提着棍子来回巡逻的民兵。而且这些民兵,总是有意无意经过赵家。
将赵家护得水泼不进。
他越发觉得这家人有鬼,整个村里的人都有鬼。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越等,变数就越多。
到了夜里,他决定再探一探赵家,想办法找到温瓴,问问她想不想跟他离开。
如果她愿意跟他走,哪怕拼上这条命,他也会带她走。
没想到,他还没靠近赵家,就一脚踩中了一个捕兽夹。
捕兽夹尖锐的铁齿紧紧咬住他的脚踝,真得……好疼啊。
他用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唯恐惊动了村民和巡逻的民兵。
还不等他想办法摘掉捕兽夹,背后突然有木棍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一棍子就把他砸翻在地上。
十来个村民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一样,拿着棍子,凶神恶煞一样把他围在中间,抡圆了胳膊,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
他听见自己胳膊和腿上传来骨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已经猜到:这是一场专门针对他、黑暗里无声地绞杀。
野蛮且凶残,没有给他留半点生存余地。
如果再不走,今晚他就得死在这里。
温瓴,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凶险吗?
他多么希望,她要是听见动静,哪怕出来看一眼也好。
可赵家的老屋,始终黑着灯,一点动静也没有。
是没听见,还是压根就不关心?
叶明翰感觉自己脸上有无数小虫子在爬,心里没有怨恨,只有无限悲凉。
为自己,更为温瓴。
他从一人手里夺过棍子,打翻两个民兵,奋力冲出包围。
他脚踝上拖着捕兽夹,一步一个血脚印,终于逃出了那个村子。
一直回到部队,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
不知道温瓴现在怎么样了。
可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
市革委在爸爸书房搜出了“反革命罪证”,爸爸和妈妈被下放,大哥二哥也被关进牛棚。
姐夫和二嫂为了与叶家撇清关系,用最快的速度与叶家人解除婚约、划清界限。
当天晚上,姐姐叶明兰就上吊自杀。
熊团长接到协查命令,将他叫了过去。
他这才知道,大哥大嫂相继吊死在牛棚里,二哥被人打断了脊椎,二嫂跟他离了婚。
爸爸妈妈去了新省,音讯全无……
他接到协助地方追捕土匪梁万山的任务,出发之前,他收到了爸爸病故、妈妈自杀的消息。
敌人的子弹打在他身上时,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解脱……
“明翰?明翰你醒醒!”
谁?
谁在叫他?
“明翰,你听到我在说话吗?”
“明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听声音,是他老婆,温瓴。
叶明翰突然想起来,那天在村外,他等到了温瓴。
现在的温瓴,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的爸妈也都还好好的,大哥二哥也都还活着,大姐婚姻仍旧幸福安稳。
陷害他家人的简唯心,已经得到了她应有的下场……
叶明翰用力睁开眼睛。
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眼睛,刺得他眼睛疼到想流泪。
当眼前一切渐渐清晰,他看到一张年轻明媚的脸,正满眼关切地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的眸子里,闪着琥珀色的光。
白皙的肌肤透着健康的粉,柔嫩的唇瓣像樱花。
整个事情的转变,好像就是从这个姑娘走出那个村子开始。
叶明翰嘴角慢慢溢出一个浅浅的笑,慢慢地说:“真美……”
旁边传来扑哧一声笑。
叶明翰慢慢转过头,不认识似的又收回目光,直勾勾看着温瓴,“老婆。”
“嗯。”
温瓴握住叶明翰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低下头在他手心轻轻吻了吻,“明翰,你醒了,真好。”
季清宁别转过头,抬手捂住嘴,忍下溢出唇角的那声呜咽。
叶丰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凑近了轻声问,“明翰,你觉得怎么样?”
叶明翰朝叶丰实虚弱地笑了笑,“爸,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们全家都遭了难……”他刚醒,精力有些不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好这是梦。”
叶明钦已经找了医生过来。
医生做过一个简单的检查后说:“醒了就证明他已经闯过了这一关,接下来好好休养,尽快进行第二次手术。”
他笑着看向叶明翰,“你呀,可真是个命大的,正好被土石流冲击到了边缘地带。除了腿上的伤,其他地方都还好。年轻人,血气旺,很快就能恢复了。”
楼下那个就没那么幸运了。
叶明翰微微阖了阖眼,“谢谢医生。”
冲击到了边缘吗?
他掉下去的时候还有意识,还记得那些铺天盖地的土石流将他卷入地下的场景。
一想到身体被掩埋和挤压的疼痛、还有那无尽的黑暗和口鼻被堵的窒息感,叶明翰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颤抖的手指被一双小手温柔地握紧。
叶明翰凝神看向温瓴。
温瓴温柔地看着他笑,“明翰,有我呢,别怕。”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和唇角恬淡的笑容,叶明翰身体里一波又一波反复滚过的颤栗,突然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