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烟囱冒着淡青色的烟,腊月的风把烟吹得歪歪扭扭,落在院角的柴垛上。李桂英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照得她脸上暖融融的,转头看见张兰坐在小板凳上择白菜,手指冻得有点红,赶紧说:“兰兰,慢点择,别伤到手,要是冷就进屋暖会儿,这点菜我自己也能弄完。”
张兰抬头笑了笑,把择好的白菜放进竹篮:“婆婆,我不冷,您歇着,我来择。”
这一幕落在顾招娣眼里,她手里的针线笸箩“咚”地撞在门框上。招娣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攥着个冻得硬邦邦的红薯,本来想跟娘要块糖吃,却看见娘对张兰这么上心——以前她择菜的时候,娘总说“手脚快点,别磨蹭”,哪有过这样的温声细语?
招娣心里堵得慌,把红薯往兜里一塞,悄悄走到张兰身边,等李桂英转身去舀水的工夫,拉了拉张兰的衣角,压低声音说:“你别以为我娘现在对你好,她心里可挑剔了。”
张兰愣了愣,停下手里的活:“招娣妹妹,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招娣撇了撇嘴,眼神往灶台那边瞟了瞟,“我娘最讨厌别人偷懒,你要是敢坐着歇会儿,或者活干得慢了,她肯定劈头盖脸骂你。上次我就因为多睡了会儿懒觉,她把我骂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你可别不当回事。”
张兰心里一紧,手指攥着白菜叶,有点发慌——她刚嫁过来,本来就怕做得不好惹婆婆生气,听招娣这么说,更觉得得加倍勤快,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招娣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点,又补充道:“还有啊,我娘最疼我哥,你可别跟我哥抢东西,不然她更不喜欢你。”说完,听见李桂英的脚步声,赶紧拎着针线笸箩回了自己屋。
张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里的白菜叶择得更仔细了,连一点黄叶都不敢留下。
第二天一早,李桂英去厨房拿鸡蛋——昨天她特意跟隔壁张婶换了五个鸡蛋,想给王磊补身体,他最近复习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可掀开装鸡蛋的陶罐一看,里面只剩三个鸡蛋,少了两个。
“奇怪,鸡蛋咋少了?”李桂英皱着眉,在厨房翻来翻去,锅台、碗柜都找了,没见着鸡蛋的影子。
这时招娣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空碗,像是刚喝完水,看见娘在找东西,凑过来说:“娘,您找啥呢?”
“找鸡蛋,少了两个,不知道哪儿去了。”李桂英的语气有点急,鸡蛋在这时候可是稀罕物,平时都舍不得吃。
招娣眼珠转了转,凑近娘的耳朵,小声说:“娘,我知道在哪儿。昨天下午我看见张兰姐偷偷拿鸡蛋了,用蓝布包着,往清月嫂子家去了,估计是觉得您偏心我哥,故意拿您的东西讨好外人呢。”
李桂英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兰母说的话还在耳边,现在又出了这事,她本来就对张兰有点心存芥蒂,这会儿听亲闺女这么说,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丫头,刚嫁过来就手脚不干净,拿我的东西送人情,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她顾不上找鸡蛋,气冲冲地往堂屋走,正好看见张兰端着水盆从西厢房出来,准备去院子里泼水。李桂英几步冲过去,指着张兰的鼻子就骂:“你给我站住!我问你,厨房的两个鸡蛋是不是你拿的?”
张兰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水盆差点脱手:“婆婆,我没拿鸡蛋啊,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李桂英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招娣都看见了,你还敢狡辩!我待你不薄吧?给你做新衣服,煮红糖鸡蛋,你倒好,转头就拿我的东西送人情,你这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我们顾家可容不下你!”
张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说——她昨天下午一直在跟清月嫂子缝床单,根本没去过厨房,更别说拿鸡蛋了。可不管她怎么说,李桂英都不听,还转身冲进厨房,拿起个粗瓷碗“啪”地摔在地上,碗碎成了好几片。
“你要是不想待,就回你娘家去!别在这儿给我添堵!”李桂英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气,一半是觉得委屈——她真心待儿媳,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张兰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手里的水盆晃了晃,水洒在地上,溅湿了她的布鞋。她想蹲下去捡碗碎片,却浑身发软,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晏廷的声音:“娘,您这是咋了?”
晏廷刚从镇上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里面是给清月买的针头线脑。一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的碗碎片,娘站在厨房门口抹眼泪,张兰蹲在地上哭,心里立刻明白了大半,赶紧走过去。
“娘,您先别气,问清楚再说。”晏廷扶着李桂英的胳膊,又看向张兰,“兰兰,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
张兰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说自己昨天下午没去过厨房,更没拿鸡蛋。晏廷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站在门后的招娣——招娣刚才听见声音,躲在门后偷看,被晏廷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
晏廷把李桂英扶到堂屋坐下,然后走到招娣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招娣,你跟我来。”
招娣不敢不从,低着头跟晏廷走到院角的柴垛边。晏廷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招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没看见兰兰拿鸡蛋?你为啥要跟娘撒谎?”
招娣的手指抠着柴禾,指甲缝里都沾了木屑,半天没说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我就是觉得娘疼张兰姐,不疼我了。以前娘都跟我说话,现在天天跟张兰姐说这说那,连鸡蛋都想着给她吃……”
晏廷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娘不是不疼你,兰兰刚嫁过来,是外人,娘对她好点,是怕她想家,怕她觉得受委屈。你是娘的亲闺女,娘心里最疼的还是你啊。你看你撒谎,让娘误会兰兰,兰兰多委屈?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你不懂事了。”
招娣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撒谎。”
晏廷拉着她的手,往堂屋走。李桂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见招娣承认撒谎,脸一下子红了——她刚才那么凶地骂张兰,还摔了碗,现在想想,真是太冲动了。
“兰兰,对不起,是娘误会你了。”李桂英走到张兰身边,有点尴尬地说,“都怪我,没问清楚就乱发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娘给你赔不是。”
张兰赶紧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婆婆,没事,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张兰心里的委屈没那么容易散。晚上王磊复习完,看见张兰坐在炕边发呆,眼睛还是红的,问清楚缘由后,心疼地抱着她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会跟娘和招娣好好说,不让你再受这样的冤枉。”
张兰靠在他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这晚她翻来覆去没睡好,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还在解释自己没拿鸡蛋,可没人听她的话。
第二天一早,李桂英特意煮了四个鸡蛋,端到西厢房:“兰兰,你快吃,补补身子,昨天让你受委屈了。招娣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也跟你道歉了,你别往心里去。”
招娣也跟着进来,低着头说:“张兰姐,对不起,我不该撒谎,你别生我的气。”
张兰看着她们,心里的委屈慢慢散了些,接过鸡蛋笑了笑:“没事,我没生气,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有啥话敞开说就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炕边的粉花布上,白菊花的花纹显得格外温柔。张兰咬了口鸡蛋,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乎乎的——或许,过日子就是这样,有误会,有委屈,但只要大家都有心化解,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