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江谷的夜,静得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白日里那些喧嚣的惊叹与奉承都已散去,百官们在离仑幻化出的精舍中沉沉睡去,想来梦中也尽是此地的繁华与奇珍。
吴辞没有睡,独自一人坐在树枝高处,仰着头,看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圆满的月。
夜风吹起她高束的发带,与鬓边的碎发一同,在空中划出安静的弧度。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看月亮?”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吴辞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赵远舟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边坐下,腿随意地垂着,姿态闲散。他顺着吴辞的目光看去,那轮月亮圆得没有一丝缺憾,清辉遍洒,确实很美。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跟你的小卓大人待在一块儿?”赵远舟故意将“你的”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这良辰美景,月下花前,不正是你侬我侬的好时候吗?”
吴辞看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白猴子,声音平淡:“他累了,在休息。”
“哦——”赵远舟拖长了语调,眼眸里瞬间燃起了八卦的火焰,“累了啊。你怎么知道他累了?偷偷去看了?”
“我让白玖给他送了些安神的汤药过去。”
“安神药?”赵远舟的表情从戏谑到错愕,再到一种混杂着不敢置信的荒谬感,“就只是……安神药?”
他可不信。
以卓翼宸那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吴辞身边的劲头,怎么可能乖乖喝了安神药就去睡觉?
“嗯。”吴辞坦荡地表示, “只是药效好了些。”
卓翼宸太累了。
从日晷幻境出来,他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不是在为祝余之事奔走,就是在为朝堂上的博弈费心。她禁足期间更是基本日日前来,就算让他去休息,他也只会嘴上应着,转头又去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赵远舟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恐怕不是什么安神药,而是蒙汗药吧!
“之后的大荒之旅,不会轻松,他需要好好休息。”吴辞看着赵远舟精彩纷呈的脸色,理所当然地表示。
可怜他那个开了窍,正准备趁着良辰美景一诉衷肠的小卓大人,就这么被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一碗药,干脆利落地放倒了。
赵远舟无语,半晌,才勉强地挤出一句:“你可真是个人才……”
他只能在心里为小卓大人,默默地点上一根蜡。
“你倒是清闲。”吴辞打断了赵远舟的腹诽,“有这功夫来寻我,怎么不去找神女大人?”
“找她做什么?” 赵远舟试图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掩饰过去,“她有的是正事要操心,哪像我这么游手好闲。”
“是她没时间见你,还是你不敢见她?” 吴辞一针见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你既已打定主意要求死,又何必挂碍她又耽误她?”
八年前,血月之夜,赵远舟被戾气侵蚀失控,不但杀了卓翼宸的父兄,也杀了文潇的师傅。
他和文潇之间有爱,却也隔着血海深仇。
他心有所愧,一心求死,希望卓翼宸用那柄冰夷族的云光剑,彻底终结这无休无止的、戾气容器的宿命轮回。
可他开始舍不得死了。
舍不得文潇、舍不得卓翼宸、舍不得缉妖司的大家、舍不得这将他重新拉回人间的,来之不易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