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大多都是由眼前这位太医院之首亲手处理。他或许圆滑,或许善于钻营,但在医者本分上,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吴辞自然承这份情。
她明白这番话是在讨好她这个崇武营统帅,向她表露忠心。只是人妖通商是圣上与丞相共同推动的国策,他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怕是直接将那两位都得罪了。
更何况,此处是槐江谷,是离仑的地盘,当着主人的面,说主人的不是,还捎带上了主人的朋友。
吴辞没有接话,那份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窦太医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立刻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还未感谢统帅大人将白玖引荐给老夫,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医术,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他很努力。”吴辞点头赞同。
“正是,正是。”窦太医抚须而笑,连声附和,“老夫昨日还与他探讨了几味大荒草药的药性,当真是受益匪浅。有此等后起之秀,实乃我朝之幸,亦是百姓之福啊。”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窦太医便识趣地告辞了。
吴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继续朝着卓翼宸歇息的精舍走去。
卓翼宸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已近辰时。
他怎么会睡得这么沉?
一觉醒来,竟已日上三竿?
卓翼宸瞬间清醒,一股懊恼与自责涌上心头。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发现自己竟还和衣而卧,身上那件藏蓝色的劲装被压得满是褶皱。
昨夜,他与吴辞明明说好了,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可他却失约了。
他匆忙起身,简单地用水洗了把脸,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推门而出。
吴辞就站在他房门口的廊下,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醒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清晨林间的风,带着微凉的露水气息。
“我……”卓翼宸张了张嘴,方才那点焦躁又化作了窘迫,“我睡过头了。”
“我让白玖在你的安神汤里,加了点东西。”吴辞坦然承认。
“什么……?”卓翼宸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吴辞的解释简单直接。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回溯。
昨夜,白玖端着一碗汤药来找他,说是吴统帅特地吩咐他熬的,能凝神静气,让他下半夜守着时不至于分神。他没有丝毫怀疑,只觉得心里熨帖,端起碗便一饮而尽。那汤药入口微苦,回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他当时还想着,白玖的医术确实精进了不少。
然后……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也不能……”他试图找回一点属于统领的威严,可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不能什么?”吴辞反问。
卓翼宸看着她平静又坦荡地神情,所有的责备都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关心。
“你昨夜,守了一整夜?”卓翼宸换了个话题,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嗯。”
“现在,换我了。”卓翼宸强硬地表示,“你去休息。”
吴辞似乎想说什么。
“相信我。”卓翼宸打断了她所有可能说出口的拒绝。
他微微俯下身,与她平视。
“吴辞,我想成为你的后盾。”他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请你,也试着依靠我一次。”
“好吗?”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映照得如同最剔透的琉璃,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吴辞突然想起来她曾不知听谁说过,琉璃最是易碎,也最是坚固。
“我还保有拒绝的权力吗?”吴辞叹息。
知道这是吴辞难得的退让,卓翼宸微微笑起来,盛着坚毅与沉重的眼眸,此刻也因这抹笑意而变得柔和明亮。俊美如玉的脸,因这温柔的笑意,更显得漂亮珍贵。
吴辞从来只会因他而退让。
只有他。
但他还是固执又坚定地驳回吴辞的抗议:“当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