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山神庙,提供了短暂却珍贵的喘息。两个时辰的休憩,在高度紧张与疲惫的旅程中,已是难得的奢侈。篝火余烬尚存一丝温热,那名受伤亲卫的呼吸在草药与盐分的作用下,变得平稳悠长了些许,但高烧未退,伤势依旧沉重。
无需辛弃疾催促,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还弥漫着浓重晨雾与寒意时,韩常已率先起身,沉默而利落地开始收拾行装。他将最后一点烤熟的兔肉仔细分成五份,将最大的一份留给辛弃疾,另一份留给伤员,自己与另外两人则只分得少许。
辛弃疾接过那带着体温的肉块,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韩常的心意,也是维持他这领头人必要体力的现实需要。他勉强吞咽了几口,味同嚼蜡,但一股微弱的热流终究还是渗入了近乎枯竭的身体。
“我来背他。”另一名体格最为健硕的亲卫,主动走到伤员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对方背起,用撕扯下的布条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伤员在昏沉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并未醒来。
“走。”辛弃疾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提供片刻安宁的残破庙宇,率先踏入了浓雾弥漫的山林。
新的一天,新的跋涉,伴随着更深的疲惫与更险峻的地势。
他们依照辛弃疾昨夜“洞察”所指的方向,沿着那条隐匿的溪流继续向西北深入。越往山脉腹地走,山势愈发陡峭,林木愈发古老苍劲,遮天蔽日。脚下已无路可言,全是厚厚的腐殖层、盘根错节的树根、以及湿滑的苔藓岩石。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可能滑坠深谷。
辛弃疾依旧依靠着那与鬼谷铁牌共鸣而产生的玄妙“洞察”之力,在前引路。这种能力的使用,对他精神和身体的负担极大,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每一次凝神感知,都如同在撕裂本就脆弱的神魂。但他不得不坚持下去。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原始山林中,这是他唯一能倚仗的、超越常理的向导。
他指引着队伍避开了一片看似平坦、实则下方是松软沼泽的草地;绕开了一处气息阴冷、盘踞着某种大型毒蛇的岩洞;选择了一条看似需要攀爬陡坡、实则上方有天然石梁可通的近路……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脚步越来越虚浮,有两次甚至差点因眩晕而栽倒,全靠韩常眼疾手快扶住。韩常看着他几乎透明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心急如焚,却无法替代,只能更加紧密地护卫在他身侧。
“将军,您必须休息一下!”在成功指引队伍渡过一条因山雨而变得湍急的溪流后,看着辛弃疾几乎瘫软在对岸岩石上、气息奄奄的样子,韩常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
辛弃疾剧烈地咳嗽着,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耗尽。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溪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停,那名受伤弟兄的状况耽搁不起,身后的追兵也可能随时出现。更重要的是,怀中那鬼谷铁牌传来的、对西北方向的牵引感,在这片山脉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他感觉,楼观台,已经很近了!
休息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再次挣扎着站起,指向雾气更深处一个方向:“那边……山势回环,有‘聚气’之象,应该……快到了。”
他的“洞察”之力,已经不仅仅能感知危险和路径,甚至开始能模糊地感应到山川地脉的某种“气”的流动。这无疑是鬼谷传承更深层次的运用,但也让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目的地就在前方,这无疑是绝望旅途中最强的强心剂。背着伤员的亲卫低吼一声,迈着更加坚定的步伐。韩常深吸一口气,再次搀扶住辛弃疾,沉声道:“将军,坚持住!我们就快到了!”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辛弃疾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终南山脉最深处的浓雾之中。
这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实质的乳白色棉絮,将天地都吞噬其中。能见度不足数丈,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扭曲,高大的树木如同沉默的鬼影,岩石的轮廓模糊不清。连声音似乎都被雾气吸收,显得沉闷而遥远。
在这片纯粹的、隔绝一切的白茫之中,辛弃疾那依赖于环境感知的“洞察”之力,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和削弱。他只能更加依赖怀中铁牌那近乎本能的牵引。
他闭着眼,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铁牌的共鸣之中,凭借着那冥冥中的指引,在浓雾中艰难地辨识着方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确定。
也不知在浓雾中跋涉了多久,地势开始变得平缓,仿佛进入了一处山间谷地。周围的树木形态也变得奇异起来,多是虬枝盘曲的古松,透着沧桑的气息。
突然,辛弃疾停下了脚步,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疲惫与惊疑。
“不对……”他喃喃道。
“将军,怎么了?”韩常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但除了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好像在绕圈子。”辛弃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的“洞察”之力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那种对方向的直觉变得混乱不堪。“这雾气……有古怪。似乎……蕴含着某种阵法之力?”
鬼谷传承,本就包罗万象,奇门遁甲亦是其重要组成部分。虽然辛弃疾尚未得其门而入,但铁牌的共鸣,让他对这类能量场有了一种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再次凝神,尝试以神念沟通铁牌,去“阅读”这片雾中蕴含的无形脉络。识海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由雾气能量构成的、不断流转变化的线条和节点。它们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蕴含着某种人为布置的规律!
“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辛弃疾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不再依靠视觉,而是完全凭借着与铁牌的共鸣以及对那模糊能量脉络的感应,开始在这片迷魂阵般的浓雾中穿行。
他时而前行七步,忽而左转三步,时而甚至需要后退一两步,再折向另一个方向。步伐古怪,路线曲折,毫无逻辑可言。
韩常等人虽心中疑惑,但对辛弃疾已然建立了绝对的信任,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不敢有丝毫偏差。那名背着伤员的亲卫更是憋着一口气,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而坚定。
浓雾依旧,但跟在辛弃疾身后,众人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周围的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一丝,那令人方向错乱的晕眩感也不再那么强烈。
就这样,在辛弃疾的带领下,他们如同盲人摸象,在这片诡异的迷雾中艰难地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
忽然,前方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辛弃疾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凝神向前“望去”,透过那稀薄了许多的雾气,隐约可见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台,平台的尽头,依着山势,矗立着几座古朴的、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建筑轮廓。飞檐斗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悠远而神秘的气息。
那里,就是楼观台吗?
辛弃疾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期待涌上心头。历经千辛万苦,跋涉数百里,穿越重重杀机与险阻,他们终于……快要到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微松懈的刹那——
“咻!”
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撕裂雾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辛弃疾的背心!
这一箭,来得太突然,太隐蔽!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们破阵而出的时机和位置!
“将军小心!”韩常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猛地将辛弃疾向旁边一推!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韩常身体猛地一颤,一支羽箭已然深深没入他的右胸!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灰色的布袍。
“韩常!”辛弃疾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瞬间炸开!
他猛地转头,望向冷箭射来的方向——那片依旧被浓雾笼罩的山林。
雾气翻滚,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杀机。
楼观台近在眼前,然而,最后的阻截,也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