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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凡拿着那份被“驳回”的档案袋,转身走出了周立国办公室的实木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沉浸在卷宗世界里的老人,也隔绝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名为“规矩”的气场。
门外,副主任孙涛正一脸焦急地等在原地,像个等候最终裁决的考生家属。他看到丁凡出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询问,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丁……丁主任,周主任他……”孙涛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墙壁有耳。
丁凡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愠色,反而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对孙涛说:“周主任说得对,档案里的格式确实不规范,我得去组织部一趟,把手续重新走一遍。”
孙涛彻底愣住了,他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在审理室待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满怀壮志、自视甚高的年轻干部,在周立国这第一道关口前撞得头破血流。有的人当场变了脸色,有的人背后大发牢骚,更有甚者,直接去找上级领导告状,说周立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可像丁凡这样,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指出错误,甚至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为了一个标点符号被打回来——还能笑得如此坦然,甚至真心实意地认同对方的,他还是头一个。
“丁主任,您……您不生气?”孙涛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生气?”丁凡反问,“规矩就是规矩,周主任这是在教我审理室的第一课。我该感谢他才对。”
说完,他不再理会孙涛的惊愕,径直迈步走向电梯。
孙涛站在原地,看着丁凡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扶了扶眼镜,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主任室大门,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新来的丁主任,好像……跟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
……
市委组织部在市委大院的另一栋楼里。
丁凡拿着档案袋,一路畅通无阻。如今在江州市委市政府这两座大院里,他的脸,就是一张通行证。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员,无论认不认识,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点头示意,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
干部档案管理科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丁凡走进去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科员正靠在椅子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用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椅子,显得颇为悠闲。
“你好,同志,我需要修改一下个人档案。”丁凡客气地说道。
那年轻科员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档案?什么问题?放那儿吧,我们有流程,改好了会通知你单位来取。”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显然对丁凡的这点“小事”提不起任何兴趣。
丁凡也不恼,平静地将档案袋放在他桌上,说道:“我的履历表上,毕业日期的句号用的是半角,需要改成全角。还有籍贯一栏,只写了省份,需要补充到县级市。”
年轻科员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丁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不耐烦。
“我说哥们儿,你逗我玩呢?”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就为一个句号,一个籍贯?你知道我们一天要处理多少份档案吗?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必要这么折腾?”
丁凡的表情依旧平静:“有必要。这是市纪委案件审理室周立国主任的要求。”
他特意在“周立国主任”这五个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果然,这五个字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
年轻科员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随即迅速转变为惊愕,然后是恐慌。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把椅子带倒。
“周……周主任?哪个周主任?”他结结巴巴地问,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在江州体制内,能让组织部的人闻之色变的“周主任”,只有一个。
“还能有哪个周主任。”丁凡淡淡道。
年轻科员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再看丁凡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轻慢和不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敬畏和紧张。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当他的目光扫过封面上的名字“丁凡”以及调任单位“市纪委案件审理室主任”时,他的手一抖,档案袋差点掉在地上。
丁凡!
案件审理室主任!
这两个信息组合在一起,像两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他终于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和最近市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名字对上了号。
“丁……丁主任!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年轻科员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稍等,我……我马上给您办!不不不,这得我们科长亲自来办!”
他慌里慌张地拿起桌上的电话,哆哆嗦嗦地拨了个号码:“喂,刘科长吗?市纪委的丁主任在我们这儿……对,新上任的那个丁主任!他的档案需要修改一下,是周立国老主任亲自指出的问题……对对对,您快过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他忙不迭地给丁凡倒了杯水,双手捧着递过来,姿态谦卑得像是旧社会伺候大老爷的店小二。
“丁主任,您坐,您坐。我们科长马上就到。”
丁凡没有坐,也没有接那杯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出堪称戏剧性的变脸表演,心中波澜不惊。
不到两分钟,一个地中海发型、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就一路小跑地冲了进来。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丁凡,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丁主任大驾光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刘科长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丁凡的手,“早就听说了丁主任年轻有为,是咱们江州干部的楷模,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不凡!”
丁凡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说道:“刘科长客气了,我来修改档案。”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丁主任和周老主任见笑了!”刘科长狠狠瞪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快把头埋进胸口的年轻科员,“小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丁主任的电子档案调出来,我亲自修改!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必须符合最严格的规范!”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异常高效。
刘科长亲自操作电脑,那个叫小王的年轻科员则在一旁紧张地报着数据。履历表被重新打印,籍贯被精确到了“鲁东省青州市下辖的临海县”,那个小小的半角句号,被换成了一个饱满周正的全角句点。
最后,刘科长亲自用印泥,将组织部的公章端端正正地盖在文件上,吹了又吹,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入档案袋,用火漆封好,双手递还给丁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对“规矩”的敬畏。
丁凡拿着这份崭新的、无可挑剔的档案,心中却在想,这份敬畏,究竟是给“规矩”的,还是给“周立国”和“丁凡”这两个名字的?
他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不言而喻。
他谢绝了刘科长要亲自送他下楼的热情,转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走在返回纪委大楼的路上,丁凡的心中,对周立国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古板”,敬意又加深了一层。
他忽然明白了周立国这么做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个下马威,更是一场现场教学。周立国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在审理室,人情、面子、功劳,通通都要让位于程序和规则。你丁凡如今声名鹊起,人人都敬你三分,但在我这里,在你将要执掌的这个部门里,唯一能让你站稳脚跟的,只有铁一般的规矩。
而刚才组织部那前倨后恭的一幕,恰恰成了这堂课最生动的反面教材。
权力的光环能让规则变形,而一个真正尊重规则的人,则能用规则本身,去对抗权力的扭曲。
丁凡发现,自己非但没有被冒犯,反而感到了一丝兴奋。他就像一个痴迷于精密机械的工匠,忽然发现了一位同样追求极致精度的老师傅。
他需要这样的盟友。
回到五楼,审理室依旧安静如初。
丁凡再次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来。”
还是那个苍老沉闷的声音。
丁凡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的情景和一小时前一模一样。周立国依旧坐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专注地研究着他的卷宗,仿佛从未离开过。
丁凡将新的档案袋,双手放在他桌前。
周立国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又看完了手头的那一页,才不急不缓地摘下眼镜,拿起裁纸刀,用同样的、一丝不苟的动作,划开封口。
他将里面的文件一张张抽出,用放大镜,一字一句,甚至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审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丁凡站在他对面,屏息凝神,像一个等待导师批改论文的学生。
终于,周立国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丁凡一眼,眼神里依旧是那种清澈而坚硬的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所有文件收好,放进了桌子旁边一个标记着“交接”的文件夹里。
这个动作,意味着丁凡的档案,过关了。
丁凡心中松了口气。
然而,周立国并没有就此结束。他站起身,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光。他走到墙边一个看起来最古老、最陈旧的铁皮文件柜前,用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柜门打开,一股尘封多年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他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卷宗,上面的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起了毛。
周立-国拿着这份沉甸甸的卷宗,走回到办公桌前,随手将其扔在了丁凡的面前。
“砰”的一声闷响,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埃。
“你要是真有本事,”周立国扶了扶老花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把它给我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