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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同名同姓的人很多,香港那么大,这一定只是个巧合,对吧?”
丁凡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赵德明用几十年宦海沉浮筑起的心理防线。
如果说,外甥赵伟业的那些材料,只是让他感到惊骇与暴怒,那么“关雪萍”这三个字,以及那个精准指向香港离岸公司的拼音,则像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巧合?
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赵德明混到今天,靠的就不是相信巧合!
套房会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墙上那只欧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此刻听来,像是在为他赵德明的政治生命进行倒计时,一声,又一声,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赵德明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为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片射出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半分省纪委副书记的威严,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后的恐惧与茫然。
他看着丁凡,这个不久前还被他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丁同志”,此刻却仿佛化身成了一个坐在审判席上的阎罗。他甚至觉得,丁凡那张平静的脸上,每一条肌肉的纹理,都写满了对他的嘲讽。
丁凡没有继续逼迫他。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不急不缓地给赵德明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热水。玻璃杯壁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就像赵德明此刻混沌一片的大脑。
“滋……”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轻微却刺耳。
丁凡端着水杯,走回来,轻轻地放在赵德明面前的茶几上。他做这一切的动作,自然得就像一个体贴的下属在为领导服务。
“赵书记,别紧张。”丁凡重新坐下,身体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我们不是敌人。”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让赵德明那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些许功能。他猛地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房间里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
不是敌人?
赵德明在心里惨笑。你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还说不是敌人?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赵德明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他知道,现在任何的咆哮和威胁都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弄清楚对方的目的。
“我想干什么,取决于您想干什么,赵书记。”丁凡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江州这盘棋,下到一半,有人觉得棋盘太小,想掀桌子了。李明杰只是个过了河的卒子,看着凶,其实没什么根基。把他吃了,固然是功劳一件,但真正坐在后面指挥车、马、炮的大帅,还在安稳地喝茶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这间屋子,看到省委大院里那一张张深不可测的脸。
“现在,摆在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丁凡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把所有事情都摆在台面上。您外甥的,您夫人的,李明杰的,还有那位林副书记的……我们市纪委把所有掌握的材料,原封不动地递上去。到时候,省里、甚至京城都会派人下来,把江州翻个底朝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看看这滔天的洪水过后,谁还能站在岸上。”
丁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叫玉石俱焚。”
赵德明的心,随着“玉石俱焚”四个字,狠狠地沉了下去。他毫不怀疑丁凡有这个能力和决心。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孤狼,眼神里没有丝毫对规则的敬畏,只有对目标的偏执。
丁凡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选择,我们合作。”
“您,依旧是省委第一巡视组的组长,是明察秋毫、力挽狂澜,亲手查办了江州市常务副市长李明杰腐败大案的功臣。而我,和我们江州市纪委,是您最忠诚、最得力的助手。”
“我们一起,把这盘棋下完。把棋盘上那些碍眼的、不守规矩的棋子,一个一个,清扫出去。”
丁凡的这番话,像一缕来自地狱的魔音,带着致命的诱惑,钻进了赵德明的耳朵里。
赵德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不信。“合作?我凭什么信你?”
“您不需要信我。”丁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您只需要想明白一个问题:当一头猛虎被揪出来的时候,还会有人在意它脚边有几只苍蝇吗?”
他看着赵德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您外甥的那些生意,还有……嫂夫人名下那家‘纯属巧合’的公司。我想,那大概率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为了干扰巡视组办案,恶意捏造出来的谣言。只要我们把真正的‘大老虎’给揪出来,立下不世之功,这些无稽的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到那个时候,您是功臣,谁还会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为难您呢?”
这番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赵德明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他明白了。
丁凡不是要置他于死地,他是要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力和身份!
丁凡手里有自己的致命把柄,但他同样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一个能从万丈深渊里爬出来的、唯一的台阶!
是抱着那可笑的尊严和秘密,被丁凡彻底引爆,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还是……舍弃尊严,与魔鬼共舞,成为他的棋子,换取一个活下去,甚至能保住现有地位的机会?
这是一个痛苦的选择,也是一个根本没得选的选择。
赵德明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妻子惊慌失措的脸,闪过外甥被戴上手铐的场景,闪过自己几十年经营的官声毁于一旦的画面……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丁凡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需要做什么?”
他问出了这句话,就等于交出了自己的灵魂。
丁凡脸上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后的满意。
“很简单。”丁凡站起身,走到茶几旁,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又取出了一个更薄的文件袋,轻轻放在了赵德明面前。
“李明杰虽然被带走了,但他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关系网,尤其是与省里某些人的利益输送链条,还没有被彻底斩断。这份材料里,是李明杰的秘书,在过去一年里,与林远山副书记的秘书,几次‘非正式’会面的部分记录,包括时间、地点,以及一些有趣的谈话内容。”
赵德明的瞳孔再次收缩。
丁凡,竟然连这种级别的秘密会谈都有记录!他到底是什么人?!
丁凡仿佛没有看到赵德明的惊骇,继续用一种商量工作的语气说道:“我建议,巡视组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可以放在‘深挖李明杰案背后的保护伞’这个方向上。您可以安排人,去‘请’李明杰的秘书喝喝茶。我想,当他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他会很愿意配合巡视组的工作的。”
赵德明伸出颤抖的手,慢慢地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很薄,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如泰山。
他知道,当他拿起这个文件袋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省委巡视组的组长赵德明了。
他成了丁凡手里的,一把刀。
“好。”一个字,从赵德明的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血腥味。
“合作愉快,赵组长。”丁凡伸出手,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赵德明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自己那只冰冷的手,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一个温热有力,一个冰冷虚浮。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权力交接,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套房里,悄然完成。
丁凡收回手,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赵德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赵组长。最开始您交给我的那个任务,我想,也不用那么费劲去找了。”
“那位写匿名信的‘幕后英雄’,我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或许,就是某个对现状不满,又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奋起反抗的……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