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野狼峪沉睡在群山的怀抱里,只有寨墙上两点游动的烟头火星,证明着守军的存在。山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山林间一片死寂,唯有潜伏在进攻阵地上的独立大队战士们,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凌云伏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面,目光如同钉在了远处那扇厚重的寨门上。他身边的刘顺子,拳头攥得发白,呼吸粗重,显然比他这个指挥员还要紧张。徐政委则在稍后位置,默默检查着战士们携带的劝降传单,神色凝重。
就在这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从寨门方向隐约传来。那是刘顺子土工作业组,在用包裹着棉布的工兵锹,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泥土和石块。声音微弱得如同地底的虫鸣,但在凌云高度集中的听觉里,却清晰可辨。他们,正在接近目标!
与此同时,寨堡西北角。马老三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凉潮湿的寨墙根部,他身后两名战士屏息凝神。眼前的排水口被茂密的杂草和苔藓半掩着,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洞口狭窄,仅容一个瘦小之人勉强钻入。
马老三打了个手势,身后那名身材最瘦小的战士——外号“山耗子”的战士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如同无骨的泥鳅般,开始向洞内蠕动。洞口粗糙的石块刮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凭借惊人的柔韧性和毅力,一点点地将身体挤了进去。片刻,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模仿蟋蟀的鸣叫——安全。
马老三和另一名战士紧随其后,也艰难地钻了进去。排水口内阴暗潮湿,充满了淤泥和腐叶的味道。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内爬行了约七八米,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和喧闹声——他们进入了寨堡内部!三人迅速隐蔽在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小心地观察着。
寨内中央的空地上,点着几堆篝火,十几个伪军围坐在那里赌钱,喧哗声正是从那里传来。不远处的一间大屋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影在晃动,大概是那个王连长。寨墙上,哨兵的身影在垛口间懒散地移动。
马老三心中暗喜,伪军的警惕性果然极低。他打了个手势,三人借着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寨门方向摸去,寻找控制寨门的机会。
时间,指向了凌晨四时。这是一夜中最寒冷、人也最困顿的时刻。
寨门外,刘顺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对着身后做了个手势。坑道已经挖掘到了寨门正下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上方那扇厚重木门传来的压迫感。两名战士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巨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炸药包(由集中起来的手榴弹和黑火药捆绑而成),顺着坑道推到了寨门地基的石缝处。引信被小心地接好,一直延伸到坑道外的安全距离。
刘顺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安装情况,对着坑道外负责接应的战士用力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
凌云抬腕看了看那块缴获的日军手表,时针指向四点十五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身边的通讯员低声道:“发信号,准备爆破!”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微弱的光尾,悄无声息地升上夜空,在浓重的黑暗背景下并不显眼,但足以让潜伏在预定位置的各小组看清。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扇沉默的寨门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裂了黎明前的宁静!仿佛平地惊雷,又似山崩地裂!巨大的火球从寨门下方腾空而起,强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木屑和硝烟,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寨门,如同纸糊的玩具一般,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扭曲,然后化作无数碎片,向内轰然倒塌!连同着门框周围的一段石砌寨墙,也出现了巨大的豁口!
爆炸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瞬间将整个野狼峪据点从沉睡中惊醒!寨内的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毁灭性打击彻底吓懵了!赌钱的桌子被掀翻,篝火被气浪吹灭,到处都是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完全陷入了无组织的混乱!
“冲啊!”凌云一跃而起,手中的驳壳枪向前一挥,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杀!!!”蓄势已久的主力突击组战士们,如同下山的猛虎,从隐蔽处跃出,沿着山路,朝着那被炸开的死亡缺口,发起了迅猛的冲击!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潜伏在寨内的马老三小组也动了!他们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马老三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割断了一个试图冲向机枪位的伪军喉咙,另一名战士用手枪连续点射,将几名试图集结的伪军打倒在地。“山耗子”则灵巧地窜到倒塌的寨门附近,对着外面大喊:“新四军进来了!缴枪不杀!”
内外夹击,中心开花!伪军的抵抗意志在这雷霆万钧的打击下彻底崩溃。大部分伪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就被汹涌而入的新四军战士分割包围。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丢下武器抱头鼠窜,那个王连长试图从后墙逃跑,被马老三一眼发现,一枪打中小腿,哀嚎着被生擒。
战斗,在短短十几分钟内便宣告结束。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如同快刀斩乱麻。
晨曦微露,驱散了硝烟。野狼峪据点内一片狼藉,但飘扬起来的,是一面崭新的、绣着“N4A”字样的军旗。
清点战果:击毙伪军十一人,俘虏三十二人(包括受伤的王连长),缴获步枪四十余支,仿捷克式轻机枪一挺,弹药数千发,以及一批粮食和被服。独立第一大队仅轻伤五人,无人阵亡!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教科书式的奇袭胜利!
战士们兴奋地打扫着战场,搬运着缴获的物资,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全队的士气,也证明了他们这一个多月来的艰苦训练和思想建设没有白费。
徐政委立刻组织政工干部和懂政策的战士,对俘虏进行甄别和教育,宣讲我军的俘虏政策。大部分俘虏都是被迫当兵的穷苦人,在得知不会被杀,还能回家后,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凌云站在被炸开的寨门废墟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没有太多胜利的狂喜,更多的是冷静的审视。这场胜利,验证了他的战术思想,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比如爆破时机的细微偏差,突击时个别班组协同仍显生疏。
“大队长!政委!”李秀才拿着刚统计完的清单,兴奋地跑来,“缴获清单初步整理出来了!另外,我们在那个王连长的屋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他压低声音,“有几封他和县城日军来往的信件,还有……一张标注了附近几个村子‘可疑分子’的名单!”
凌云和徐政委对视一眼,眼神同时一凛。这张名单,或许能挖出更多隐藏的“魑魅”线索。
然而,还没等他们仔细研究这些新发现的线索,负责外围警戒的老赵,派了一名侦察兵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的消息:
“报告!日军扫荡前锋——一个加强中队,配属伪军一个连,已经越过黑风岭,正直扑黄泥塘方向而来!预计最迟今日傍晚,其先头部队就能与我们外围警戒部队接触!”
刚刚取得的胜利喜悦,瞬间被这迫在眉睫的巨大威胁所冲散。独立第一大队,将不得不立刻面对一场远比攻打据点更加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