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让山林间的暑气渐渐升腾。午后,木屋里有些闷热,众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胖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里抱怨着这鬼天气。
无邪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晒得有些发蔫的树叶发呆。解雨臣则在慢条斯理地分拣着上午刚采回来的草药,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黑瞎子最是惬意,直接躺在门口阴凉处的躺椅上,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的,墨镜遮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显示他或许醒着。
张启灵依旧坐在他的老位置,擦拭着那把仿佛永远也擦不完的黑金古刀,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砚泠坐在张启灵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片无邪之前给他的、据说是城里带来的薄荷糖,小口小口地舔着。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午后的烦躁。他最近格外注意保存体力,连吃糖都显得慢条斯理。
【宿主,外部环境温度28.5摄氏度,物理投影体温调节系统运行正常。灵魂能量稳定度82%。】系统例行汇报。
一片静谧中,胖子大概是闲得发慌,扇着扇子,目光在屋里几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沈砚泠身上,嘿嘿一笑,打破了沉默:“诶,说起来,咱们这儿好像就小沈同志年纪最小吧?看着就跟个没长大的娃娃似的。”
无邪闻言也转过头,笑着附和:“是啊,砚泠弟弟这模样,说是十六七岁都有人信,就是太瘦弱了点,得多补补。”
“之前给他和小哥过生日,都不知道他们多少岁就给他们过。”胖子笑着打趣道。
连解雨臣都抬眼看了看沈砚泠清瘦的侧影,虽未言语,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默认。
黑瞎子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插嘴:“小朋友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多睡,少操心。”
他们都下意识地将沈砚泠归为了“未成年”、“需要照顾的弟弟”这一范畴。毕竟他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眼神清澈,大部分时候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身形又单薄,很容易激起保护欲。
沈砚泠舔糖的动作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回应。年龄?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些复杂,甚至……模糊。
张启灵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停,但目光却微微偏转,落到了沈砚泠低垂的头上。
胖子见沈砚泠不答话,只当他是害羞,凑近了些,带着点逗弄的语气问:“小沈同志,别不好意思嘛,跟胖爷说说,你到底多大啦?成年了没?要是没成年,以后可得叫胖爷我叔叔!”
无邪也笑着看向他,等待他的答案。
沈砚泠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害羞,也没有被冒犯,反而是一种……带着点茫然的认真。他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他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胖子和无邪,又看了看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在听着的解雨臣和黑瞎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身旁张启灵沉静的脸上。
“我……不太记得清了。”沈砚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时间……在我的记忆里,有些混乱。”
这是实话。研究所里的日子暗无天日,充斥着实验、疼痛和冰冷的数据,时间流逝的概念早已模糊。而更早之前……关于蛋中的岁月,更是漫长而混沌。
“不记得了?”无邪愣了一下,随即想到沈砚泠那坎坷的经历,心中了然,怕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让他不愿细想,连忙安慰道,“不记得就算了,没关系,我们就是随口一问……”
胖子也赶紧点头:“对对对,胖爷我瞎问的,你别往心里去。”
然而,沈砚泠却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愿说,是真的需要梳理。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转向张启灵,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小官,你……别抵抗。”
这话没头没尾,让众人都是一愣。别抵抗?抵抗什么?
张启灵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他看着沈砚泠那双清澈见底、带着某种决然的蓝眼睛,身体的本能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放松了周身那层无形的、时刻存在的警惕屏障。
就在他放松的刹那,沈砚泠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张启灵的额头上。
两人额首相贴,呼吸相近。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和亲密,无邪和胖子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解雨臣分拣草药的动作彻底停下,清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连躺椅上的黑瞎子都微微直起了身子,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投了过来。
张启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沈砚泠。他感受到少年额头微凉的皮肤触感,以及……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精神波动,正试图与他建立连接。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信息的传递,一种毫无保留的敞开。
【系统!】沈砚泠在脑海中下令。
【明白!启动记忆共享模块!目标:张启灵!传输内容:关于‘年龄’的时间线记忆碎片!】系统光球瞬间光芒大盛,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涌动。
下一刻,张启灵的脑海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炸开了无数纷繁复杂的画面和信息流!这不是语言能够描述的感觉,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身临其境般的场景再现!
他看到——
一片深邃的、蔚蓝到近乎漆黑的海水,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珊瑚丛,一个半透明的、萦绕着淡淡光晕的……蛋,静静地躺在柔软的白色海沙上。蛋壳上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波浪般的银色纹路。
这是……鲛人蛋?
一个温柔似水、带着空灵回响的女声,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我的孩子……不要急……慢慢长大……我们鲛人的岁月很长……很长……你在蛋中,需汲取百载日月精华、海洋灵韵,方能破壳,拥有最完美的根基……”
画面流转。
冰冷刺目的无影灯,闪烁着数据的仪器屏幕,穿着白大褂、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狂热而冰冷的眼睛格外清晰……的男人——沈重山!他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对着那颗鲛人蛋进行着粗暴的干涉。强大的能量光束冲击着蛋壳,注入各种颜色诡异的液体……蛋壳上的光晕变得明灭不定,银色纹路仿佛在痛苦地扭曲。
那个温柔的女声变得焦急而凄厉:“不!住手!你不能这样!强行催生会毁了他的根基!他的时间还没到!!”
沈重山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感情:“完美的实验体不需要等待。时间,是可以压缩的。”
“咔嚓……” 细微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
画面再次变化。
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实验室,但那颗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浸泡在巨大营养液舱中的……幼小身影。他蜷缩着,双眼紧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身是一条短短的、覆盖着柔软鳞片的淡蓝色小鱼尾。他看起来,比人类婴儿还小……
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冰冷的数字和进度条。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007号实验体·强制孵化后生理年龄:人类标准年龄一年……
接着,是快速闪回的画面碎片:
——幼小的鲛人孩子被固定在实验台上,承受着各种难以想象的痛苦测试,哭泣声微弱而绝望。
——学习人类语言、文字,速度远超常人,但眼神空洞。
——身体在药物和能量干预下,被强行催化生长,鱼尾在某个阶段痛苦地分化成双腿,又会在能量不稳时变回……
——日复一日的实验、观察、记录……时间在痛苦的循环中模糊不清。
——直到……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惨烈的实验,灵魂几乎被撕裂,然后遇见张启灵他们……
所有的画面,都带着一种强烈的、第一人称的视角,夹杂着冰冷、疼痛、恐惧、茫然,以及……对那个温柔女声所描述的、“正常”鲛人漫长生命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往和委屈。
信息流的冲击戛然而止。
沈砚泠松开了抵着张启灵额头的动作,微微喘息着,脸色有些苍白。这种程度的记忆共享,对他的精神负荷也不小。
木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张启灵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滔天的心疼与愤怒……种种剧烈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碰撞,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外壳!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接收到的,不仅仅是关于年龄的信息,更是沈砚泠从诞生之初到现在,所承受的所有非人折磨的浓缩缩影!
无邪、胖子、解雨臣,甚至黑瞎子,虽然没能像张启灵那样直接“看到”画面,但他们从张启灵那剧烈波动的、几乎无法抑制的骇人气息,以及沈砚泠那句“不记得了”和共享记忆的行为中,已经猜到了真相绝对远超他们的想象!
“砚……砚泠弟弟……”无邪的声音干涩发颤,他看着沈砚泠,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刚才……给小哥看的……是……”
胖子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看向沈砚泠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解雨臣手中的草药早已掉落在桌上而不自知,他紧紧盯着沈砚泠,一向清冷的脸上写满了骇然。
黑瞎子缓缓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墨镜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砚泠看着众人剧变的脸色,尤其是张启灵那双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眼睛,他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从有清晰的记忆开始,大概……六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回忆着那个温柔女声的话语,继续说道:
“母亲说……我们鲛人,寿命有几千年。本来……我应该在蛋里,待一百多年,吸收足够的能量,才能出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幼崽的委屈和茫然:
“但是……父亲他……只让我在蛋里待了……大概相当于人类小孩子一年左右的时间……就用……很多办法……让我强行出来了。”
“所以……如果按鲛人正常的年龄算……我可能……还是颗蛋?” 他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仿佛在询问一个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问题,“如果按我被强行催生后的时间算……我活了六年。”
“如果……按我被催生后,身体被加速催化生长的程度来看……我看起来……大概是人类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说得有些混乱,但核心意思却清晰得令人心碎!
他不是看起来年纪小!他是真的……“年纪”小得可怕!他的生命,从开始就被暴力地扭曲、压缩!他本该拥有悠长的、在蛋中安稳成长的百年时光,却被强行剥夺,塞进了一个只有六年、却充满了无尽痛苦和催熟的畸形框架里!
无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六年!只有六年!这六年他是怎么过的?!都是在那个魔鬼般的实验室里吗?!
胖子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沈重山!!我操你祖宗!!”
解雨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冰寒一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砚泠的身体会如此怪异和脆弱,为什么他的灵魂状态如此特殊。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自然诞生的生命,而是一个被强行制造、扭曲催熟的……实验品!
黑瞎子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没了惯常的散漫,只剩下凝重。他看向沈砚泠的眼神,复杂难言。
张启灵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抚上了沈砚泠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少年的眼神是清澈的,可他所承载的过去,却是如此沉重和残酷。
“小官……”沈砚泠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幼兽。他并不完全理解大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启灵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只是将沈砚泠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揽进了怀里,用一个保护的、近乎禁锢的姿势,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仿佛这样,就能隔断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伤害,就能将那个本该在深海之中、安然沉睡百年的小鲛人,重新护回蛋壳之中。
木屋里,只剩下胖子粗重的喘息声和无邪压抑的啜泣。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却仿佛无法驱散这一刻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源自那个六年生命所揭露的、冰冷而残忍的真相。
沈砚泠靠在张启灵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传来的、有些紊乱却异常有力的心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宿主,】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哔哔,【你好像……把他们吓到了。】
沈砚泠默默地把脸往张启灵颈窝里埋了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