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山本一郎的报复还未来得及展开,就被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扼杀在了摇篮里。
当晚,松井大佐的官邸。
谢临洲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身姿笔挺地站在松井大佐的书桌前。
“临洲君,”松井大佐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关于今天山本君去沈家的事情,你怎么看?”
谢临洲微微躬身,语气平稳无波:“属下认为,山本中尉办事急躁,有失帝国军官体面。”
“哦?”松井挑眉,“详细说说。”
“沈家是本地望族,产业庞大,关系盘根错节。大佐阁下意图吸纳利用,本是高明之策。”
谢临洲的声音如同冰冷的仪器在分析,“但山本中尉选择公开拜访,带着伪政府的官员,声势过大,无异于将皇军的意图公之于众。这首先就打草惊蛇,让沈家有了防备。”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其次,许以高官厚禄,手段过于直接粗劣。沈家富甲一方,岂会看得上区区虚职?
山本中尉未能准确把握对方心理,反而被对方羞辱,损及皇军威严。此为其二失策。”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谢临洲抬起眼,目光冷静得可怕,“沈聿此人,外表纨绔,内里却不简单。当晚宴之事,疑点颇多,尚未查明。
如此人物,若不能一击即中彻底掌控,贸然威逼利诱,只会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可能将其彻底推向抵抗组织一边。
山本中尉的行动,无异于打乱了阁下的部署,可能制造一个不必要的强大敌人。”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钉子,精准地钉在山本一郎失误的要害上。
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有冷静到残酷的事实分析。
松井大佐沉吟着,手指轻敲桌面。
他并非完全信任这个养子,但谢临洲的分析总是如此犀利而切中要害。
“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松井问道,带着一丝试探。
谢临洲垂下眼帘:“属下不敢妄议处置同僚。只是认为,对沈家的策略应当调整。
应从长计议,暗中观察,耐心寻找其弱点,而非急于求成。至于山本中尉……”
他语气微妙地一顿,“其忠诚可嘉,只是方法欠妥。或许近期不应再让其负责与本地望族接触的相关事务,以免再次激化矛盾,影响大局。”
这话听起来像是为山本求情,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剥夺其接触沈家、伺机报复的权力。
松井大佐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沈家的事,暂且放一放。山本君…就让他先去负责城防整顿吧,那些琐事需要他这样的‘干劲’。”
城防整顿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远离核心决策圈。山本一郎等于被暂时边缘化了。
“阁下英明。”谢临洲微微躬身,掩去眼底一丝冷光。
第二天,山本一郎接到了调职命令,目瞪口呆,随即暴怒不已。他立刻意识到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而最有可能的人……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谢临洲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临洲君!是不是你在你养父面前进了谗言!”山本一郎劈头盖脸地吼道,脸因愤怒而扭曲。
谢临洲正坐在桌前擦拭他的佩刀,动作一丝不苟。他微垂着头,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更衬得肤色冷白。闻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山本中尉,”谢临洲终于开口,声音比刀锋更冷,“你是在质疑大佐的决定,还是在质疑我的忠诚?”
山本一郎被他冰冷的语气噎了一下,气势稍减,但仍不服气:“一定是你!因为那天我也在场!你看到我被那个支那猪羞辱!你……”
“哐啷!”
谢临洲手中的佩刀猛地回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断了山本的话。
他终于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山本:
“我看到的,是一个帝国军官因为个人情绪失控,破坏了重要的战略部署,并且——”
他慢慢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山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在失败后,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里狂吠,而不是反思自己的过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山本脸上。
“你口中的‘支那猪’,”谢临洲逼近一步,语气降至冰点,“掌握着帝国急需的物资、人脉和技术。大佐的战略是吸纳利用,而不是因为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逼反他们!你差点毁了这一切!”
山本一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
“你只是愚蠢。”谢临洲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现在,大佐让你去负责城防,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反而继续在这里纠缠不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我不介意向大佐详细报告你最近与申城方面某些人的……私下交易。”
山本一郎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充满了惊恐。那些交易他做得极为隐秘,谢临洲怎么会……
谢临洲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冷冷地看着他。
山本一郎的气势彻底垮了。他低下头,冷汗从额角滑落:“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处理城防事务。”
“出去。”谢临洲吐出两个字,重新坐下,拿起绒布,继续擦拭他的刀鞘,仿佛山本从未出现过。
山本一郎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解决了山本这个隐患,谢临洲的平复工作却只完成了一半。他需要确保沈家那边也不会再节外生枝。
几天后,一次伪政府举办的“亲善”酒会上。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聿和苏砚卿也应邀出席——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表明“风波已过”。
沈聿依旧扮演着他的纨绔角色,穿梭在人群中,与人谈笑风生,仿佛那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但他能感觉到,暗中有几道目光始终跟随着他。
谢临洲也来了。他独自坐在角落阴影里,一身挺括军装,身形清瘦颀长。灯光掠过他立体的五官,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俊秀的容颜更添几分疏离。一杯清酒,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机会出现在沈聿走向露台透气的时候。谢临洲看似无意地也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如同鬼火。
“山本中尉被调去负责城墙维修和出入排查了。”谢临洲的声音很低,几乎湮没在身后的音乐声中,“他很‘忙碌’,短期内不会再有机会找沈家的麻烦。”
沈聿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谢临洲的手笔。
“哦?”沈聿故作轻松地晃着酒杯,“那真是辛苦他了。看来皇军真是知人善任,这种需要‘耐心’的活儿,正适合山本中尉那样的……嗯,‘人才’。”
谢临洲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松井大佐对沈家的兴趣并未减少,只是改变了策略。你们近期可能会感受到更多的‘善意’和‘关照’。”
这是警告。更隐蔽的监视,更迂回的打探。
沈聿抿了一口酒,甜涩交加:“多谢提醒。我们会……好好享受这份‘关照’的。”
一阵沉默。只有晚风吹过露台。
“那天…”谢临洲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乎微不可闻,“你说的话……很危险。”
“忍不住。”沈聿笑了笑,“总不能真让他们觉得,我们沈家什么破烂都收吧?”
“那种话,以后少说。”谢临洲最终只是说道,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些以往的绝对疏离,“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
他说完,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露台,没有再看沈聿一眼。
沈聿独自站在原地,品味着谢临洲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某种形式的认可?或者两者皆有?
他望向楼下,看到谢临洲冷漠的身影融入灯火阑珊处,像一道孤绝的影子,隔绝了所有温暖。
沈聿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山本的怒火暂时被谢临洲以某种方式压了下去。
这份冰冷的“庇护”,来自最不可能的地方,却如此真实。
他回到宴会厅,苏砚卿迎上来,递给他一杯新酒,眼神询问。
沈聿对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发生。
舞曲依旧悠扬,笑容依旧虚伪。但在这浮华的表象之下,某些冰层似乎微微松动,某些默契在无声中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