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静静流淌。阿树在回春堂的日子,转眼便是一月有余。韩夫人的病情稳步好转,已能从卧榻起身,慢慢进食一些软烂的饭食,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那水蛊患儿狗娃,腹胀稍减,精神见长,虽离痊愈尚远,但总算遏制住了病势的恶化,其母每次来回春堂,脸上的愁苦都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希望。这两桩棘手的病案取得进展,使得“岭南温先生”的名声,不再仅仅局限于回春堂内部,开始悄然在西安城一部分关注医讯的人群中流传。
这日,天降微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院中的青石板,带来一丝深秋的寒意。前堂病患不多,阿树得了空闲,正在书房内对照着孙老的《脉理溯源心得》,在一张人体经络图上细细标注,深化自己对秦地人体质与脉象关联的理解。孙延儒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景,目光悠远。
“温小友,”孙老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和,“你来长安已有些时日,观我秦地医学,与岭南相较,感触最深者为何?”
阿树放下笔,略一沉思,认真答道:“回孙老,晚辈感触最深者,在于‘持重’与‘系统’。岭南医术,因应对瘴疫急症居多,用药常求迅猛快捷,如霹雳手段,以挽危亡。而秦地医学,底蕴深厚,尤擅调理内伤杂病,辨证如抽丝剥茧,用药讲究君臣佐使,法度森严,更注重恢复人体自身的平衡,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譬如孙老您治疗韩夫人,前期虽未见速效,但基础打得牢,待病机明朗,一击中的,后劲绵长。此等‘持重’之功,非多年积累与深厚理论不能为。”
孙老转过身,眼中流露出欣慰:“你能看到此点,足见用心。医学之道,确需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岭南之疾多急骤暴烈,如同山火,需以重剂扑灭;秦地之病多沉疴痼疾,如同地泉淤塞,需以耐心疏导。然其根本,皆在于‘辨证论治’四字。你身兼两地之长,既有应对急症的果决,又能领悟调理慢病的耐心,假以时日,融会贯通,前途不可限量。”
他踱步到书案前,看着阿树上面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经络图,点了点头,又道:“你可知,我回春堂一脉,除了脉学,于针灸一道,亦有些许心得?”
阿树眼睛一亮:“晚辈曾听闻,长安针灸,源远流长,尤以‘飞经走气’之法着称,心向往之。”
孙老微微一笑,从书案抽屉里又取出一本薄薄的、以锦线装订的手抄册子,封面写着《针灸秘要》。“此乃家传针灸笔记,记载了一些特殊的取穴、配穴方法,以及运针的补泻手法。其中‘烧山火’‘透天凉’等复式手法,对治疗某些寒热错杂、虚实夹杂的疑难杂症,常有奇效。你既有兴趣,可拿去参详。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这已是孙老第二次授予秘传,其提携之意,昭然若揭。阿树心中感激,双手接过册子,郑重道:“孙老待晚辈恩同再造,晚辈定当勤加研习,不负厚望。”
正说话间,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坐堂的郎中引着一位身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进来,那人面带忧色,对着孙老躬身道:“孙老先生,敝上是城东‘永盛昌’的东家,家中老太太忽然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口眼歪斜,言语不清,像是中了风邪!听闻贵堂有位岭南来的温先生,于急症颇有手段,特命小的来,无论如何,请温先生过府一趟!”
孙老看向阿树,目光中带着询问与鼓励。
阿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又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他沉静地点点头:“晚辈愿往一试。”
“好!”孙老对那管家道,“温先生即刻便去。平安,你随温先生一同前往,带上针具和应急药材。”
雨丝依旧绵密。阿树背起孙老赠予的紫檀药箱,带着药童平安,登上永盛昌派来的马车。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向着城东疾驰而去。车厢内,阿树闭目凝神,脑海中飞速回顾着师父温明远处理中风急症的要诀,以及孙老刚刚授予的针灸秘要。他感觉到,自己这块来自岭南的“他山之石”,正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淬炼下,悄然发生着变化。而那个一直安静跟在身边的药童平安,看着阿树沉静的侧脸,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敬畏与渴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