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后的博济医学院,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改革派噤若寒蝉,保守派亦觉胜券在握,只待山长最终裁决。那场公开的撕裂,让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陆明轩将自己关在研究所内,对着满桌的仪器和数据,只觉得一片灰心。或许,他真的错了?这里的土壤,根本容不下他所追求的变革。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秋风掠过古柏的呜咽。陆明轩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他打开门,意外地看到周景弘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卷颜色陈旧的线装书。
“山长?”陆明轩愕然。
周景弘步入室内,将油灯拨亮了些,将那卷旧书放在桌上。“睡不着,来看看你。顺便,给你看样东西。”他示意陆明轩坐下。
那是一本手抄的笔记,纸张泛黄脆弱,墨迹却依然清晰,笔力遒劲,间或还有简略的草图。
“这是……”陆明轩疑惑。
“这是创院祖师,‘药王’阿树,当年游历天竺时,亲笔所记的笔记。”周景弘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沉静。
陆明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卷笔记。阿树祖师,在博济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
周景弘缓缓翻开一页,指着一处:“你看这里,祖师记载他初至天竺,见当地医者用奇异草药,行‘开颅’之术,其惊骇程度,想必不亚于你今日悬挂解剖图。他写道:‘初见骇然,几疑为邪魔。然观其活人甚众,始知天地之大,道术无穷。’”
他又翻过几页:“再看此处,祖师向天竺医者学习其制药‘波罗丹’,记录其繁琐工艺,并尝试以中土药材替代其中几味稀缺之物,反复试验,失败数十次,终有所成。旁批小字云:‘法无高下,契理为真;药无中西,效验为凭。若固守一隅,无异井底之蛙,何以窥医道之浩渺?’”
周景弘合上笔记,目光深邃地看向震撼无语的陆明轩:“明轩,你看。祖师当年面对的,是何等陌生的文明,何等惊世骇俗的技艺?他所承受的质疑与非议,恐怕远胜于你。但他以海纳百川之胸襟,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甚至化而用之,终成一代宗师。博济精神,非固守,而是包容与自信!信我之道根基深厚,故不惧外来冲击;有包容之量,故能汲取众长,不断新生。”
他拍了拍陆明轩的肩膀:“一时的挫折,众人的非议,算得了什么?若因些许风浪便怀疑自己,放弃探索,那才是真正辜负了祖师的期望,背离了博济的灵魂。”
陆明轩望着那卷承载着先贤智慧与勇气的笔记,眼眶微微发热,连日来的委屈、愤懑和退意,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和依归的出口。
安抚了陆明轩,周景弘并未停歇,他转而走向徐教习居住的院落。
徐教习也未入睡,独自在书房对灯闷坐,脸色依旧沉郁。见周景弘来访,他有些意外,却并未起身。
周景弘不以为意,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师兄,陪我去药圃走走吧。”
徐教习愣了一下,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他坚硬的心防松动了一丝。他默默起身,跟着周景弘走入夜色笼罩的药圃。月光如水,洒在繁茂的草药上,薄荷、藿香、艾叶……各种熟悉的气息在清凉的空气中弥漫,这是他们师兄弟年轻时,跟随师父林怀仁,一遍遍辨识、记录过的地方。
“师兄,还记得吗?”周景弘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当年师父带着我们,在这里一待就是一天。他说,这每一株草药,都藏着天地造化的秘密,我们学医,就是要读懂这些秘密,去救人。”
徐教习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些在月光下轮廓清晰的药草,仿佛看到了师父林怀仁当年佝偻着身子,悉心照料它们的身影。那位老人,以惊人的毅力与仁心,在一片荒地上创立了博济医学院的雏形。
“师父毕生心愿,便是让博济医术能惠及更多苍生。”周景弘继续说道,“他常言,医者之心,贵在‘活’字,要让医术活下去,也要让病人活下去。为此,他不惜跋山涉水,收集民间偏方,甚至向走方郎中求教。若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博济内部分裂,师徒相争,同窗相讥,只为‘古方’、‘新法’之名目,而忘却了‘济世’之根本,该是何等痛心?”
徐教习的身子微微一颤。周景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被愤怒和固执封锁的记忆。他想起了师父创办学院的艰辛,想起了当年师兄弟几人立下的济世宏愿。与学院分裂、传承断绝的危机相比,使用显微镜还是恪守望闻问切,似乎……并非不可调和的原则问题。内斗,才是真正摧毁师父心血的利刃。他的强硬姿态,在师父那殷切的目光(仿佛正透过月光凝视着他)下,开始难以维持。
就在这时,学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几日那位因“过量服用”改良药粉而出现不适的病人,在其家属的搀扶下,竟来到了学院。那病人面色已然红润,精神矍铄,一见周景弘和徐教习,便挣脱家人,快步上前,纳头便拜:
“多谢山长!多谢博济的先生们!小老儿这条命,是博济救回来的!那药粉……那药粉虽然前日吃得急了有些难受,但后来按先生吩咐的剂量服用,这痢疾好得利索!比往年生病时快多了!小老儿特来道谢,也为前日家人不懂事,到处乱说话,污了学院名声赔罪!”
这一幕,如同戏剧性的转折,让所有闻声出来的师生都愣住了。事实胜于雄辩,病人的康复与真诚道谢,比任何空洞的争论都更有力量。之前被刻意放大的“事故”,此刻反而成了药效确凿的证明。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次日,周景弘再次召集了核心人员。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但已不再是剑拔弩张。
陆明轩率先起身,走到徐教习面前,深深一揖,执弟子礼:“徐老先生,前日晚生年轻气盛,行事确有冒进不妥之处,沟通不清,致生事端,连累学院声誉,晚生知错,恳请先生教诲。”
他的态度诚恳,不再执着于理念之争,而是坦然承认了操作中的失误。
徐教习看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陆明轩,又瞥了一眼旁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周景弘,再想到昨夜药圃的对话和那位康复的病人,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他长长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僵硬地说道:“罢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研究所……既已设立,便……好生为之吧。只是,凡事需谨记根本,循序渐进,不可再孟浪。”
这近乎默许的表态,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景弘适时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厅堂:“既然如此,望我博济上下,自此能摒弃前嫌,同心协力。我等所求,非为守旧而守旧,亦非为新奇而革新。乃是为在坚守中创新,在创新中回归!守的是济世活人之仁心,创的是让此仁心能更好发扬之方法,回归的,是医道之本源与价值!”
一场险些导致学院分裂的巨大风波,终于在周景弘的智慧斡旋、先贤精神的感召与事实的印证下,初步平息。一种脆弱的共识得以达成。博济医学院这艘古老的航船,在经历了几乎倾覆的危机后,终于勉强调整好了风帆,带着满身的伤痕与内部依然存在的张力,继续向着未知的前方,艰难航行。薪火相传,其光虽微,却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