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的药味,似乎淡了些许。
连续三日,光绪帝服用了经由李芝庭最终裁定,却在林怀仁坚持下,悄然加入了一味“黄芩”的方剂后,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竟真有了缓和的迹象。虽仍是气短力弱,但咯血的次数减少了,午后那恼人的潮热也似乎退去了半分,甚至能在宫人搀扶下,于暖阁内缓行数步。
这细微的变化,在死气沉沉的瀛台,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脸上,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活气,眼神交汇时,也敢带上一丝微弱的希望。
消息自然瞒不过太医院。
议事厅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李芝庭端坐上位,手中拿着最新的脉案记录,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张明德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万万没想到,林怀仁那“清养透邪”的歪理,竟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更是对他所坚持的“纯虚无邪,唯当温补”理论的否定。
“院使大人,”张明德声音干涩,带着强压的不满,“皇上咳血减少,潮热略退,此乃……人参、黄芪固本培元之功初见成效!可见吾等坚持温补之路,方向无误!当乘胜追击,加重补益之品,一举扭转乾坤!”他刻意忽略了方中那味被他视为“败笔”的黄芩。
几位依附于他的御医连忙附和:
“张院判所言极是!定是温补之力起了作用。”
“皇上根基深厚,得此良方,康复有望啊!”
“些许清解之药,不过是巧合罢了,岂可贪天之功?”
林怀仁静立一旁,并未急于争辩。他知道,在这太医院,事实有时也需要在权力的滤镜下被重新解读。
李芝庭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怀仁身上:“林医生,你以为如何?”
林怀仁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回院使,皇上症状稍缓,乃是好事。然,据此断言温补之功,或为时尚早。黄芩苦寒,清上焦肺热,其效在于清除标邪,疏通郁热,使补益之药得以顺利输布,不致助火生痰。此乃‘寓清于补’,标本兼治之效。若此时骤然加重温补,恐前功尽弃。”
“荒谬!”张明德猛地一拍桌子,“皇上虚羸至此,些许郁热,何足挂齿?分明是元气渐复,方能克制病邪!你一味强调清解,究竟是和居心?莫非真要耗竭皇上残存之阳气才甘心?”
这话已是相当严厉的指责。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怀仁并未动怒,只是直视张明德:“张院判,医者用药,如持衡器,贵在精准。过与不及,皆能为害。皇上之证,若纯虚无火,何以见颧红、咯血、苔黄?若邪热已清,脉象中那分涩滞又从何而来?病机未变,骤然改弦更张,非智者所为。”
他转向李芝庭,恳切道:“院使大人,当前方药既已见效,证明路数未偏。依草民愚见,当守方再进,密切观察。待肺热进一步清解,痰浊渐化,脉络稍通之后,再酌情增加温补之力,方是稳妥之道。若此时便认定是温补之功,急于求成,只怕……欲速则不达。”
李芝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心中明镜一般。光绪帝病情的好转,极大概率是那味黄芩清解肺热起了关键作用,使得气道稍通,郁热得泄。张明德的论调,不过是维护自身颜面和学术地位的托词。但张明德在太医院树大根深,其观点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保守势力的想法,强行压制,恐生内乱。
“二位不必再争。”李芝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上病情既有起色,便是大幸。当前方剂,既已验证有效,便依原方再进三剂。期间,太医院需派专人,十二时辰轮值,密切记录皇上每一细微变化,包括饮食、睡眠、二便、神色、脉象,不得有误!三日后,再根据详实记录,共议下一步方略。”
他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方,但却用“依原方再进”和“密切记录”这两个决定,实质上维护了现有治疗方案(即包含了林怀仁思路的方案)的延续性,并为后续决策提供了更坚实的基础。
张明德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密切观察”的合理性,只得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林怀仁心中稍安。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平衡。光绪帝病情的任何反复,都可能成为张明德等人攻击的借口。而他自己,也因为这一剂“险方”初显成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耽误了皇帝的病情。
会议散去,林怀仁独自走在太医院的回廊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抬头望向瀛台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
这轻微的好转,是希望的曙光,还是风暴前短暂的平静?在医术与权术交织的罗网中,他这一味“险药”,究竟能将这艘千疮百孔的龙舟,导向何方?答案,似乎仍隐藏在瀛台那重重帘幕之后,隐藏在皇帝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