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猿呓语·城隍劫
泥泞的官道尽头立着座城隍庙,青石板铺就的台阶爬满青苔,像裹了层发霉的绿脓,踩上去打滑,险些摔进阶下的白骨堆。
庙门上方的匾额漆皮剥落,“城隍庙”三个字被鸟粪糊得半隐半现,只剩“城”字的竖钩,像根刺穿天空的骨头。
队伍里的后生突然停住脚,脸色惨白地拽着我的衣袖:“不能进!我爹说城隍老爷显灵,进庙的人都能得庇佑,可我哥进去后就没出来过!”
他的声音发颤,手指冰凉,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胳膊——这是第几个说“显灵”的地方了?仙佛显灵,国师显灵,城隍也显灵,不过是换着法子吃人。
猴子抬手推开庙门,吱呀声像濒死者的哀嚎,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庙内光线昏暗,香烛的浓烟裹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呛得人直咳嗽,抬头望去,城隍塑像的脸被熏得发黑,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像在欣赏猎物自投罗网。
塑像前的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血粥,粥里浮着几颗乳牙,白森森的,像刚从孩童嘴里拔出来的。
供桌下的阴影里,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神麻木,嘴里念念有词:“城隍老爷保佑,赐我一口吃的,赐我一口吃的……”
“吃的?”猴子冷笑一声,金箍棒指向供桌,“你们吃的是同胞的血肉,喝的是孩童的骨髓!”
百姓们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像被夺了食物的野狗:“你胡说!城隍老爷是神,这是神赐的福泽!”
话音刚落,城隍塑像的眼睛突然亮起红光,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露出尖利的獠牙。
供桌上的血粥沸腾起来,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虫,朝着百姓们爬去,钻进他们的鼻孔、嘴巴,百姓们发出满足的呻吟,身体却在慢慢膨胀,皮肤变得青黑,长出细密的鳞片。
“是城隍妖!”郎中嘶吼着掏出最后一包雄黄,撒向血虫,“他用百姓的信仰炼魂,把活人变成他的傀儡!”
血虫遇雄黄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可那些百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四肢扭曲,嘴里淌着涎水,朝着我们扑来,指甲又黑又长,像极了永安城的傀儡侍卫。
我挥刀砍向最前面的百姓,铁刃划破他的胳膊,没有鲜血,只有一股腥臭的黑汁喷涌而出,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醒醒!”我嘶吼着,刀锋抵住他的喉咙,“你吃的是你儿子的肉!你哥的魂就在这庙里!”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清明,却很快被红光覆盖,尖牙咬向我的手腕:“神要吃我,我便吃别人,这世道本就如此!”
这句话像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妖,是被世道驯化得心甘情愿吃人的人,是把“吃人”当成理所当然的规矩。
猴子的金箍棒舞成金虹,金光扫过之处,傀儡百姓纷纷倒地,化作一滩滩黑汁,可庙外又涌进来更多人,都是附近村落的百姓,眼神麻木,嘴里喊着“城隍显灵”,朝着供桌扑去。
他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血粥,互相撕咬,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鲜血混着黑汁淌在地上,汇成一条腥臭的小溪。
城隍塑像的红光越来越亮,身体缓缓转动,原本慈眉善目的脸彻底扭曲,露出青面獠牙的本相,头顶的官帽掉落,露出布满肉瘤的头颅,每个肉瘤上都嵌着一只眼睛,正是那些失踪的人的眼睛,在肉瘤里流泪、哀嚎。
“一群蝼蚁,也敢逆天?”城隍妖的声音像闷雷,震得庙顶的瓦片纷纷掉落,“我吃的是你们的信仰,是你们的懦弱,是你们心甘情愿奉上的性命!”
他抬手一挥,供桌上的血粥化作一道血柱,朝着我们射来,血柱里裹着无数孩童的魂魄,他们的小手在血里挣扎,发出凄厉的哭嚎。
“杀!”猴子纵身跃起,金箍棒带着金光,狠狠砸向城隍妖的头颅,“你吃人的信仰,我便毁你的神位!”
金光与血柱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血柱溃散,孩童的魂魄化作点点白光,朝着庙外飞去,像一群挣脱牢笼的小鸟。
我趁机冲上前,铁刀对准城隍妖的眼睛,刀锋带着风声,带着所有被欺骗、被吞噬的冤魂的恨意,劈向那些嵌在肉瘤上的眼睛。
每砍碎一只眼睛,就有一声解脱的哀嚎,城隍妖的惨叫声越来越响,身体开始抽搐,青黑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无数发丝——都是失踪者的头发,被他用来修炼邪术。
“我不甘心!我是神!你们这些疯子不能杀我!”城隍妖嘶吼着,四肢暴涨,化作四条巨蟒,朝着我们缠来,蟒身上的鳞片闪着幽光,沾着暗红的血渍。
百姓们终于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妖物,看着地上的黑汁和白骨,发出悔恨的哭喊:“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信他!”
“错的不是你们,是这吃人的世道!”我挥刀砍断一条蟒尾,黑汁喷溅在脸上,烫得惊人,“妖物披着神的皮吃人,官吏披着官的皮吃人,我们要杀的,是这层层伪装下的吃人恶鬼!”
百姓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木棍,朝着城隍妖砸去,呐喊声震得庙宇摇摇欲坠——他们终于明白,所谓的“显灵”,不过是吃人的幌子;所谓的“庇佑”,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懦弱。
猴子的金箍棒再次落下,金光穿透城隍妖的头颅,肉瘤纷纷炸裂,眼睛里的红光彻底熄灭。
城隍妖的身体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汁,渗进供桌下的泥土里,只留下一堆缠绕的发丝和破碎的骨骼,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庙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庙门的破洞,洒在满地的狼藉上,照亮了那些清醒后痛哭的百姓,也照亮了供桌下的一块血字碑。
碑上用指甲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深浅不一,像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控诉:“神不吃人,人吃人;庙不害人,世道害人!”
我蹲下身,抚摸着碑上的血字,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那些字迹像无数只眼睛,盯着我,盯着这腐朽的世道。
猴子走到我身边,金箍棒往地上一拄,金光映着碑上的血字:“这世道的病,不是杀几个妖就能治好的。”
“我知道。”我握紧铁刀,刀身沾满黑汁和血,缺口越来越多,却越来越锋利,“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清醒,还有人愿意反抗,就有希望。”
队伍里的后生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柴刀,眼神坚定:“我跟你们走!我要杀尽所有吃人的妖怪,为我哥报仇!”
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队伍,他们带着悔恨和决绝,拿起能找到的武器,跟着我们走出城隍庙。
官道上的白骨堆被踩在脚下,青苔覆盖的台阶被鲜血染红,我们的脚步声整齐而坚定,像擂响的战鼓,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远处的山峦依旧笼罩着云雾,更遥远的城池上空,黑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知道,城隍妖死了,还会有更多的“神”冒出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欺骗、被吞噬,这条杀妖之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我无所畏惧。
猴子的金箍棒依旧金光闪闪,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多,手中的铁刀饮尽了妖血,心中的信念越来越坚定——我们是清醒的疯子,是劈开黑暗的利刃,是不愿被世道吃掉的最后一批人。
风卷着阳光掠过脸颊,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庙宇里的腥臭味。
我握紧铁刀,脸上露出带着血腥味的笑容,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远方,走向那更浓的黑暗,走向那注定要用鲜血浇灌的光明。
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所有的“神”都露出恶鬼的本相,直到所有的人都敢反抗吃人 的规矩,直到这吃人的世道,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