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粘稠。
污秽。
这是于少卿意识彻底沉沦前,所能感知到的最后的一切。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被随意丢弃的顽石,正不受控制地坠向一个由亿万年腐烂尸骸与无尽怨念熬制而成的混沌之海。
那墨绿色的、散发着足以熏死活人的恶臭液体,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侵蚀,更是对生命本源最恶毒、最深沉的诅咒。
它冰冷刺骨,瞬间便剥夺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
紧接着,无数滑腻、冰冷的触感,像亿万条无形的、饥饿了千万年的尸虫,顺着他的七窍,顺着他身上每一道被道火烧灼出的狰狞伤口,疯狂地、贪婪地、迫不及待地向他体内钻去。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仿佛他的血肉、他的骨骼,都在被这些污秽之物一寸寸地啃食、消化。
肺里的空气,早已在落入池中的瞬间被彻底挤压殆尽。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窒息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死死笼罩。
身体在冰冷刺骨的绝望中,不受控制地向着更深、更黑暗、更污浊的池底缓缓沉去。
光线,正在离他远去。
声音,也彻底消失。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作呕的墨绿。
然而,比这一切更恐怖的,是他体内的异变。
那股原本在他经脉中疯狂肆虐的蚀骨道火,在接触到这片更为庞大、更为污秽的同源能量后,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像是久别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发出了贪婪而又兴奋的、无声的欢鸣。
“滋啦——滋啦啦——”
一道道细密的、墨绿色的电弧,在他体内疯狂乱窜。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焚烧与破坏。
而是在……同化!
是的,同化!
这些自尸池中源源不断涌入的死亡能量,与他体内的道火里应外合,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
它们要将他的血肉,同化为腐烂的尸泥。
要将他的骨骼,同化为沉寂的枯骨。
要将他的经脉,同化为这片死亡沼泽的一部分!
甚至,要将他那缕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也彻底转化为这片污秽之池中的一缕怨念!
要让他,也成为一具永世沉浮在这污秽之中的行尸走肉!
完了……
这个念头,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成为了他最后的清醒。
意识,开始模糊。
神魂,开始溶解。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残破不堪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融入这片墨绿,再也不分彼此。
然而,就在他的神魂即将被这无边际的墨绿彻底吞噬、归于虚无的最后一个刹那。
“嗡——!”
一声源自他灵魂最深处的、古老而浩瀚的嗡鸣,如同开天辟地时的第一道钟声,骤然响起!
他胸口处,那块自始至终都滚烫如烙铁的幻影璧,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激活了某种古老的、至高的权限!
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强横无匹的时空波动,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神明苏醒,轰然爆发!
这股波动,并非向外防御,也不是为了净化周围的污秽。
它如同一只无形的时空巨手,无视了所有的物理阻隔,无视了所有的能量侵蚀,精准无比地探入于少卿那即将崩解的肉身之中。
然后,猛地攥住了他那缕如风中残烛般、即将彻底消散的神魂。
再然后,狠狠地,不容任何抗拒地,将他从那具正在沉沦的肉体中……
强行,拽了出来!
“呃啊啊啊啊——!”
那是一种超越了世间所有酷刑的、无法言喻的剧痛。
仿佛他的神魂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被织入肉身这块破旧挂毯中的亿万根丝线,此刻正被一只蛮横的巨手,一根根地、带着血肉与神经的粘连,从挂毯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却在意识层面,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灵魂被撕裂时,那绵长而尖锐的哀鸣。
下一瞬,他的“身体”一轻。
那无边的墨绿与污秽,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坠入了一片比死亡沼泽更加混乱、更加光怪陆离、更加危险的洪流之中。
这是一条由时间与空间交织而成的、混乱的河流。
无数破碎的、陌生的、光怪陆离的画面。
无数嘈杂的、扭曲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声音。
无数狂暴的、不属于他的情感……悲伤、愤怒、喜悦、绝望、爱恋、憎恨……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场席卷整个宇宙的星辰风暴,疯狂地、毫无目的地,冲击着他那刚刚被剥离出来、脆弱不堪的神魂意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随时都可能被这无穷无尽的信息与情感彻底冲垮,魂飞魄散,永世沉沦。
就在他即将彻底迷失之际,胸口那块滚烫的幻影璧,再次传来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吸力。
它像一座灯塔,在这混乱的洪流中为他锚定了一个方向。
他不由自主地被这股吸力牵引着,冲向了洪流中一个最明亮、最稳定的“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