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由黑蝶驮来的阴单,成了凌风唯一的“外卖”。
第一日,送一碗用眼泪煮的长寿面,到城南公墓三区七排,给一个为情自杀的女人坟前。
第二日,替一个被活埋的冤魂,在仇家枕头下,放一枚死者嘴里撬出的腐牙。
第三日,将一位肺癌晚期患者的最后一口气,吹进市立医院新生儿监护室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口中。
请求一个比一个诡异,一个比一个恶毒。
凌风坐在昏暗的厨房里,指尖捻着第三份用帛书写就的订单。
触感粗糙,像地摊上买来的劣质仿古布。
他将帛书凑到鼻尖,一股子血腥味直冲天灵盖,但这血气浮于表面,毫无半分渗透之力。
真正的阴单,是亡者执念所化,需经鬼三-娘的黄泉当铺认证,以冥火烙印为凭。
那血字,是执念燃烧后的余烬,每一个笔画都沉淀着死者一生的不甘,触之冰冷刺骨。
而眼前这三份,徒有其形,内里空空如也,更像是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饕餮子……”凌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冰冷。
模仿“亡者遗愿”,制造虚假的订单,目的只有一个——诱骗他这位信使打开快递箱的通道。
每完成一次配送,他的快递箱就会与目标地点建立一个短暂的能量链接。
对方显然是想借此,将自己的爪牙渗透到阳间的各个角落。
凌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拿我当跳板?
那得看你有没有被硌掉牙的准备。
他将那份写着恶毒请求的帛书,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身旁的快递箱。
箱子内部,一个被称为“静滞之域”的灰色空间里,帛书静静悬浮。
凌风没有注入“同意”或“拒绝”的指令,而是缓缓闭上眼,将一丝纯粹的“质疑之意”注入其中。
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审判,是信使权限的根基。
帛书仿佛被泼了浓硫酸,瞬间剧烈燃烧起来,血红的字迹扭曲成一张痛苦的人脸。
火焰并非阳世的橘红,而是一种惨败的灰白色。
顷刻间,帛书化为飞灰,但灰烬并未散落,反而在空中凝聚成一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饿鬼虚影。
那饿鬼发出无声的尖啸,惊恐地四处乱撞,试图逃离“静滞之域”,却被无形的壁垒弹回,最终在一声凄厉的哀鸣中彻底消散。
果然是饕餮子的手笔。
凌风心中再无半分疑虑,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型。
他从快递箱的储物格里,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残片,上面依稀可见朱砂绘制的符文一角。
这是当初墨玄留下的“断炊符”残片,蕴含着一丝幽冥法则的真意。
他激活了快递箱的【模拟供给】功能,将符文残片置于操作界面的核心。
紧接着,他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精血滴落。
“以我之血为引,以断炊符为骨,重构冥令!”
箱内光芒流转,一个虚拟的模板生成。
凌风凝神静气,以自身精血为墨,用意念在模板上书写起来。
阴火莲花印在底部悄然绽放,一行霸道无匹的冥文随之显现:“特许通行:Ω01号信使有权调取第七回魂巷三年内未结清之亡愿!”
这道命令,一半是虚张声势,一半是基于“断炊符”对饿鬼的克制原理。
他要的,不是真的去调取什么亡愿,而是要摆出一个有资格“清算”的姿态。
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凌风一狠心,将刚刚成型的“伪冥令”投入了另一个功能区——“虚宴牢笼”。
那里还残留着饕餮子本体的饥饿气息,是真正的幽冥之息。
帛书在牢笼中翻滚,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咀嚼,表面渐渐浸染上一层令人心悸的幽暗气息。
就在这时,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竟毫无征兆地在凌风眼前弹出:
【检测到高阶冥文波动,已与“虚宴牢笼”气息产生共鸣……临时授予“代行凭证”状态。】
凌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连系统都承认了?
那这场戏,可就由不得饕餮子不信了。
当夜,月黑风高。
凌风再次来到厨房,主动开启了那个连接着筒子楼所有下水管道的灶眼裂缝。
阴冷的气流如毒蛇般探出,他却毫不在意,将那份沾染了幽冥气息的“伪冥令”取出,悬于裂缝之上。
帛书上的血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阴火莲花印记若隐若现,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弥漫开来。
他压低嗓音,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清晰地灌入裂缝深处:“奉黄泉当铺之命,回收违规遗愿三十七件,逾期不交者,视为对抗轮回律令,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整个厨房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呼——
刺骨的阴风从裂缝中猛然倒灌而出,吹得老旧的橱柜哐当作响。
无数细小如鼠的饿鬼黑影,尖叫着从墙缝、下水道、天花板的角落里钻出,它们围绕着那份“伪冥令”,既贪婪又畏惧地打着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这些,都是饕餮子散布在外的耳目与爪牙,负责窃取人类临终前的执念。
一只体型稍大的饿鬼,浑身颤抖着,似乎无法抵抗冥令上散发出的威压,它哆哆嗦嗦地爬上前,从虚幻的口中吐出一团扭曲的光影。
光影中,是一个小男孩躺在病床上,渴望地望着门口的画面。
“这是我偷吃的……一个孩子临终想喝妈妈煲的汤……”饿鬼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凌风面无表情,伸手一招,那团记忆光影便飞入他的掌心,随即被收入快递箱,系统自动标记为“待处理遗愿”。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饿鬼被迫交出它们窃取的“亡愿”,那些本该进入轮回或得到安息的执念,此刻却像赃物一样被陈列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到极致的视线锁定了凌风。
灶眼裂缝的边缘,饕餮子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你冒充地府……你竟敢冒充地府的人!你会被业火烧尽,永世不得超生!”饕餮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凌风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冷笑一声,缓缓举起那份“伪冥令”:“我问你,是谁规定只有死人才能下单?又是谁说,信使不能审核订单的真伪?”
“你!”
“我什么?”凌风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你用虚假的订单来试探我,那我便用虚假的冥令,来清算你的烂账,很公平。”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冥令朝地面狠狠一拍!
“【时间静止】!”
嗡——!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变成了静默的灰白。
饕餮子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无数饿鬼惊恐的姿态定格在空中。
唯有凌风,是这片凝滞时空中唯一能动的人。
他一步踏出,身影快如鬼魅,双手插入虚空之中,仿佛在无形的河流里捞取着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九十九份被隐藏在阴影深处的“真实亡愿”,被他从虚空中硬生生剥离出来,化作一道道流光,尽数被他封入快递箱内。
每收入一份亡愿,快递箱便低沉地嗡鸣一次,箱体表面的Ω符号也随之明亮一分,像是在贪婪地吞噬着本该属于饕餮子的权柄。
十秒,转瞬即逝。
当世界恢复流动的刹那,饕餮子只觉得浑身一空,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瞬间抽走了。
他惊骇地看着凌风,而凌风只是平静地收回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射进来。
阳气升腾,阴气消散。
周围的饿鬼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化作青烟消失无踪。
饕餮子的身影也变得虚幻,他怨毒地瞪了凌风一眼,最终不甘地沉回了裂缝深处。
凌风走出厨房时,手中多了一卷由无数怨念与饥饿气息编织而成的黑色卷轴——“饿鬼名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所有曾借梦境吞噬人类精气的存在,这是他此次清算的战利品。
他回到房间,掏出一部从未开过机的老式手机,拨通了一个隐藏在系统深处的暗码频道。
电话接通了,那头一片死寂。
“鬼三娘,”凌风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我有批货要寄去黄泉当铺,寄件人……是你们一直没抓到的‘幽冥黑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久到凌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终于,一声低沉而玩味的轻笑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和危险:“Ω01先生,您这次……可是把名字,亲自写到阎王的账本上了。”
挂断电话,凌风没有理会鬼三娘话语中的深意。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饿鬼名录”,准备整理一下这次的收获。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由怨念构成的名字时,动作却猛然一顿。
凌风整理“饿鬼名录”时,发现其中一条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