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三日面壁,对李毅楠而言并非惩罚,反而是一段难得的清净时光。他远离了青衫长老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得以静心梳理连日来的纷乱线索,以及审视自身与陈墨之间那已然蒙上阴影的友谊。
青衫长老是敌非友,这一点已毋庸置疑。那刻意篡改的功法、隐藏在松树中的监视剑傀、以及腰间那枚昭示着“杀师仇人”身份的玄玉令,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李毅楠所处的险境。但陈墨呢?那个在九劫路上并肩作战,在古道驿站剑法共鸣的同伴,他的立场究竟为何?
那张写着“小心青衫,勿信陈墨”的字条,笔迹娟秀,李毅楠几乎可以肯定来自苏芸。这位在九劫路途中偶遇,看似清冷实则多次在暗中给予他提示的女修,她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可“勿信”二字,分量极重,它意味着陈墨可能不仅仅是有所隐瞒,更可能是站在对立的一面。
面壁结束,重返日常修炼。李毅楠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对青衫长老恭敬有加,对传授的篡改剑诀也“认真”练习,只是暗中依旧以残经校正。他刻意与陈墨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既不过分疏远,也不复往日亲近,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陈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几次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挣扎和愧疚,这更让李毅楠心中疑窦丛生。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李毅楠在居所内并未入睡,而是盘点着自离开师父后的所有收获与线索。他再次取出那本伴随他许久的《太乙青灵诀》残经,手指抚过粗糙的页面,心中感慨万千。正是这本经书,指引他踏上仙途,也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助他化险为夷。
就在他心神沉入经书时,残经再次微微发热,页面之上,原本模糊的字迹旁,竟有如烟似雾的新字迹缓缓浮现,其内容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青衫客,本名穆千寒,玄门弃徒,窃取宗门重宝‘玄玉令’叛逃,是为玄门叛逆。其人阴狠,善伪装,尤好扼杀天才于微末。”
字迹清晰,信息确凿!不仅坐实了青衫长老就是残经之前所指的“杀师仇人”,更揭露了他的真实身份和叛徒之名!玄门……李毅楠记得,师父陆明子似乎曾无意中提及过这个古老的名号,但语焉不详。难道师父与这玄门也有渊源?这穆千寒叛出玄门,又与谋害师父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翻腾,也让他对青衫长老——穆千寒的警惕提到了最高。此獠不仅是仇人,更是连自己出身宗门都能背叛的狠辣角色,其心性之歹毒,远超想象。
就在他心潮起伏,难以平复之际,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李毅楠心中一凛,迅速将残经收起,体内灵力暗自运转,沉声问道:“谁?”
“李兄,是我,陈墨。”门外传来陈墨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深夜打扰,实有要事相告。”
李毅楠目光微闪,这个时候,陈墨来找他?是青衫长老的试探,还是……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房门。
月光下,陈墨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不再有往日的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然。他不等李毅楠邀请,便侧身进入房内,并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动作间透着一股谨慎。
“陈兄,何事如此紧急?”李毅楠不动声色地问道,并未放松警惕。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复杂地看了李毅楠一眼,然后从怀中郑重地取出衣物。那并非他平日佩戴的玉佩,而是一块颜色深沉、触手温润的古玉,玉上雕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心是一个古朴的“陆”字。
看到这个“陆”字,李毅楠的心脏猛地一跳。
“李兄,”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双手托着古玉,递到李毅楠面前,“我知你近日对我多有疑虑,我亦心中有愧,不敢奢求你的谅解。但今夜前来,是受家母遗命,亦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向你坦白。”
他顿了顿,迎上李毅楠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并非有意欺瞒。我乃陆明子陆师伯故人之子,家父陈风,当年与陆师伯乃是莫逆之交。这枚‘风信玉’,是当年陆师伯赠与家父的信物,言道持此玉者,可信之。”
李毅楠接过古玉,入手便能感到一股与师父陆明子同源的温和灵力,其中蕴含的一丝剑意,更是与他所修《太乙青灵诀》隐隐共鸣。这做不得假!他心中的戒备稍减,但疑惑更甚。
“故人之子?你既是师父故人之子,为何……”为何鬼鬼祟祟,为何与紫阳宗执事暗中接触?李毅楠没有问出口,但眼神已表达了一切。
陈墨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李兄是想问,我既为陆师伯故人之后,为何行事诡秘,甚至可能与紫阳宗有所牵连,对吗?”
他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恨意与悲痛:“因为我陈家,连同陆师伯,皆因三年前的一桩血案而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我混入天元宗,接近紫阳宗的人,皆是为了追查当年的真相,为我陈家满门,也为遭人暗算的陆师伯,讨回一个公道!”
“三年前的血案?”李毅楠心中巨震,他想起之前在葬剑渊外偷听到的密谈,其中确实提到了“玄玉令”与“三年前的血案”。原来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不错。”陈墨眼中泪光闪动,强忍着情绪,“三年前,一伙神秘人突袭我陈家堡,手段狠辣,鸡犬不留。家父为护我与母亲突围,力战而亡。母亲带着我东躲西藏,最终也因伤势过重郁郁而终。临终前,她将这枚风信玉交给我,告诉我,若将来能遇到陆师伯或其传人,可凭此玉相认,并言明,当年血案,与玄玉令和一部名为《太乙青灵诀》的功法有关,而幕后黑手,极可能就隐藏在正道大宗之中!”
李毅楠默然,他能感受到陈墨话语中那刻骨铭心的痛苦与仇恨,这绝非能够伪装出来的。他示意陈墨坐下,为他倒了一杯清水。
陈墨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我辗转流浪,最终凭借家传的一点微末根基,设法混入了天元宗。我怀疑凶手与紫阳宗或天元宗内部某些人有关,故而不敢暴露身份。那日与紫阳宗执事接触,实是为了换取一条关于当年参与血案的一名黑袍客的线索,代价……便是我陈家的一部分祖传阵法图。此事有辱门风,我……我一直难以启齿。”
说到这里,陈墨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毅楠看着他,心中的疑虑已去了大半。原来陈墨的隐忍与秘密,背后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他与自己一样,都是那场未知阴谋的受害者,都在黑暗中摸索着真相。
“所以,你早就知道青衫长老有问题?”李毅楠问道。
“起初并不确定。”陈墨摇头,“但自从你被安排到他门下,我便开始留意。他腰间那枚玄玉令,与我母亲描述中幕后黑手信物极为相似!加之他对太乙门功法异常‘熟悉’,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即便不是直接凶手,也必然与三年前的血案脱不了干系!那日你试探我玉佩之事,我之所以慌张,是因为我那枚祖传玉佩,据母亲说,很可能与玄玉令出自同源,我担心被他看出端倪。”
真相如同抽丝剥茧,一层层显露。青衫长老穆千寒,玄门叛逆,身怀玄玉令,对《太乙青灵诀》志在必得,是三年前陈家血案和谋害师父的最大嫌疑人!
“李兄,”陈墨抬起头,目光恳切,“我知道此前隐瞒,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我今日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望你能信我这一次。追查血案真相,为至亲报仇,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而你是陆师伯的传人,我们目标一致,理应并肩而战!”
李毅楠看着陈墨眼中那如同野火般燃烧的仇恨与坚定,又摸了摸手中那枚带着师父气息的“风信玉”,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我信你。”他沉声道,“师父的仇,你陈家的债,我们一起来讨!”
两人双手紧握,在这一刻,基于共同仇恨与目标的同盟,于危机四伏的天元宗内,悄然结成。然而,李毅楠心中清楚,前路依旧布满荆棘。青衫长老穆千寒修为高深,地位尊崇,在天元宗内党羽众多,仅凭他们两人,想要扳倒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让李毅楠隐隐不安的是,那场牵扯了玄玉令、《太乙青灵诀》、数个宗门和三年前血案的巨大阴谋,其背后隐藏的真相,恐怕远比他现在所看到的还要黑暗和复杂。穆千寒,真的就是最终的幕后黑手吗?
窗外,夜色浓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准备将一切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