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初晴,万卷书斋檐角滴水成冰。
第七日拂晓,一只灰羽夜隼穿破雪幕,扑棱棱落在乌木门环上,爪上竹筒缠着一条染血的青布。
陆长清拆筒读毕,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龙脊山脉,断魂崖下,叶停云未死,重伤垂危。”
短短一行字,像一柄薄刃,将她眉间十年积雪划开一道裂缝。她立在书塔顶层,青灯将熄未熄。
灯火映出她眸底翻涌的暗影,仿佛又看见那人十年前血染青冥、踉跄离去的背影。
她低叹,将字条凑近灯焰,火苗窜起,舔尽所有字迹。辰时,众人被召至前厅商议此事。
陆长清青衣如水,只背一只小小青囊,囊口露出半截紫檀剑匣,匣上封着朱符。
“我出去一趟,短则七日,长则半月。”
她声音温软,却不容反驳。
错华肩头的毒伤尚未痊愈,脸色仍青,闻言撑着桌沿起身:“先生,龙脊山脉是‘幽’部地界,您一人去不得!”
椋蕊亦蹙眉:“我愿同行。”
厉岚更是攥紧阴阳鱼玉佩,指节发白:“我也去!”陆长清目光扫过三人,落在厉岚脸上,停顿片刻。
“你们都要留下,厉岚开脉方始,根基未稳,你们需要协助他巩固修为。”
她抬手,将一缕剑意按进少年眉心。
“若我回不来,带着青冥,去天界山。”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青布道袍掠过门槛,像一缕青烟,眨眼消失在风雪。
……
龙脊山脉,横亘北荒三千里,峰如刀削,终年雷云低垂。
断魂崖在最高处,崖下是万丈冰壑,壑底暗河怒号,传说直通幽都。陆长清踏雪而来,独行三日,青囊里只带了三样东西:
半页残经、一枚封魂钉、一盏未点的青灯。
第三日申时,雪崩初歇,崖边露出一线暗红。
血迹蜿蜒,像被人用剑尖一路划破雪幕,指向冰壑深处。她循迹而下,风雪扑面如刃。
崖壁间残留一道道剑痕,剑意森寒,却透着垂死挣扎的凌乱。
陆长清指尖拂过,眉心越蹙越紧——
那不是叶停云的剑意,而是“幽”部一脉独有的阴煞。冰壑底部,暗河咆哮如龙。
乱石间横陈着半截残碑,碑上“天界”二字被利器削去一半,变成“人介”二字,像无声的嘲讽。血迹到此在无迹可寻。
陆长清焦急的四处搜寻。
忽然,一声极低的喘息自暗河对岸传来,像被风雪掐住喉咙。陆长清纵身而起,青袍猎猎,足尖点在浮冰之上,几次借力已掠至对岸。
乱石后,一人蜷缩如弓,浑身血污,左臂齐肩而断,伤口以火漆胡乱封住,仍不断渗血。
那张脸——
疤痕纵横,却分明是叶停云。他似在昏迷,却在她靠近的刹那猛然睁眼。
眸底血丝密布,却仍映出她影子。
“……长清?”声音嘶哑,像锈铁刮过瓷片。陆长清半跪雪地,指尖搭上他脉门,真气一探,眉心骤冷——
五脏俱损,经过多年修复的筋脉又寸寸断裂。
更糟的是,他体内竟有两股剑意互噬:
一股是他昔年那一剑留下的残意,另一股却阴寒诡谲,正一点点蚕食他的生魂。“别说话。”
她解开青囊,取出那盏青灯,灯芯以指尖血点燃。
火光幽蓝,照出他嘴角一抹苦笑。
“……青灯燃血,照影通幽,何苦啊!”陆长清不语,自囊底抽出封魂钉。
三寸长的钉子,通体乌黑,钉头刻着细如发丝的镇魂咒。
她抬手,钉子对准他眉心,却迟迟未落。叶停云艰难抬手,仅剩的右掌握住她手腕。
“我让你别来找我,去陪那小兔崽子去天界山,你怎么就不听呢?”
他每说一字,便有黑血自唇角溢出。陆长清垂眸,声音轻得像雪落:
“十年前,你说欠天下一把好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让我苦苦守了十年,你何其狠心啊!
今日我来,不是为救你,只为讨债,你的命是我陆长清的,我不点头,谁也拿不走!”
她手腕一转,挣脱他掌心,封魂钉倏地没入他眉心半寸。幽蓝灯火骤然大盛,将二人笼入一方寂静结界。
钉尾符咒亮起金光,如细丝游走,将那缕阴寒剑意一点点逼出。叶停云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嘶吼。
陆长清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自他眉心一路向下,点过膻中、气海,最后停在他心口。
指尖所过之处,黑血渗出,凝成冰珠滚落。最后一指落下,她唇色已苍白如纸。
青灯光火晃了晃,熄灭。
结界碎裂,风雪呼啸而入。叶停云睁眼,眸底血色褪尽,只剩一片空茫。
“……你何苦。”
陆长清收拢青灯,背起他残破的身体,声音散在风里:
“我陆长清喜欢的男人,就得由我来护着。”
……
回程风雪更烈。
陆长清以真气护住他心脉,每一步都在雪上留下深深血印。
行至第三日,幽都追兵终至。黑云压顶,十数道黑影踏雪而来,皆披赤月纹斗篷,面覆青铜鬼面。
为首者手提一柄弯月镰,刃口泛着幽绿磷光。
“陆先生,把人留下,可饶你不死。”陆长清将叶停云轻轻放在一块背风巨石后,抬手,紫檀剑匣自青囊中飞出,“咔哒”一声弹开。
匣中无剑,只有一卷残经。
她以指尖血为墨,在残经上一划——
墨迹骤然化作万道剑光,冲天而起。剑光所至,风雪凝滞。
黑衣人纷纷祭出法器,却在剑光触及的刹那,如遭雷噬,兵刃寸寸碎裂。
弯月镰断成两截,镰头插入雪地,刃口嗡鸣不止。为首者踉跄后退,面具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半张惨白面孔。
“……陆长清,竟已晋至‘剑经化意’!”
他嘶哑低笑,“可你带得走他又能如何?他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了本来靠着‘朽脉通玄丹’,我等尚惧他三日分,现在只怕是回天乏术了,哈哈哈哈!”
陆长清不语,指尖再划,第二道剑光斩落。
黑衣人首领胸口爆开一团血雾,身形却化作黑烟消散。
其余人见状,纷纷遁入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