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铁钉说得对,林西娅哭的的确早了。
林西娅几乎是哭了一个晚上,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看林西娅哭就会心疼的家伙,正是罪魁祸首。
锈铁钉用他的本体折磨了林西娅一个晚上,但让她生气的是,林西娅的眼睛全程都被黑布蒙住,好不容易直面他的本体,结果一个晚上她什么都没看到。
林西娅从来没有感觉夜晚的时间过的如此漫长,以往基本上是眼睛一闭一睁就是第二天,而她哭了一个晚上,实打实的一个晚上,这导致的结果就是林西娅从未感觉自己的声音如此像安陵容。
她下一刻就能直接说出那句经典名言——宝娟,我的嗓子!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林西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还能有谁?
她现在只希望进来的是个入室抢劫的,给她个痛快,或者至少给她杯水。
脚步声靠近,随后是床垫微微下陷,有人坐在了床边。
即使不睁眼,林西娅也能认出那个熟悉的气味,毕竟像个行走的香皂的,估计也就只有锈铁钉了。
林西娅有时候都怀疑锈铁钉是不是香皂成精。
“醒了?”锈铁钉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疲惫。
林西娅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算是回答,她怕一开口,嗓子就直接报废了。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额头,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泪水黏在脸上的碎发,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比昨晚那种近乎拆解的力道要缓和得多。
“喝点东西。”锈铁钉的声音近在耳边:“你哭了一晚上,需要补水。”
林西娅终于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他。
锈铁钉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色衣服,头发一丝不苟,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晨跑回来,与床上动一下都动不了的她形成惨烈对比。
他手里拿着一个印着中文logo的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碗,隐约能看到里面晶莹粘稠的羹汤,点缀着白色的百合和莲子。
是银耳百合莲子羹。
林西娅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去了离这儿最近的一家华人老板开的早餐店,我跟老板说家里孩子感冒嗓子哑了……”说着,锈铁钉眼中带上了笑,慢悠悠地道:“那家店的老板推荐的,他说他们家祖上做药膳的,银耳百合莲子羹润肺,很适合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吃。”
林西娅看着那碗晶莹的羹汤,又抬眼看看锈铁钉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眼睛,嗓子眼儿里那火烧火燎的疼劲儿好像更厉害了。
锈铁钉低笑一声,似乎觉得她这副惨样很有趣。
他拿出塑料小勺,搅了搅温热的羹汤,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温度刚好,喝吧。”他的语气,看着她那写满了控诉的眼睛,随后道:“别那样看我,baby,毕竟能让某个倔强的小朋友明白错误,这点代价还是值得的。”
林西娅:“?”
林西娅难以置信,她指了指锈铁钉,又指了指自己。
“嗯,代价虽然是你自己支付的,但我毕竟付出了体力劳动,不是么?”锈铁钉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可是嘴犟的很,也不知道是谁宁可把嗓子哭哑,都不肯说出那句能让我停下来话。”
林西娅一噎。
林西娅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微微探身,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才缓过劲儿来,用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的嗓子问:“……你跟老板说……家里孩子?”
锈铁钉又舀起一勺,递过去,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不然呢?说我家有个哭了一晚上的小哭包,嗓子嚎哑了?”
林西娅:“……”
她瞪了他一眼,可惜眼神虚弱无力,毫无威慑力,反而因为眼眶红肿,看起来更像是在委屈巴巴地控诉。
她低头喝掉勺子里的汤,不想理他。
锈铁钉也不在意,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直到一碗羹汤见了底,他拿出纸巾,动作算不上轻柔地擦了擦她的嘴角。
“还行,没全哑。”他点评道,随手将空碗和垃圾收拾好:“看来老板祖传的药膳有点用。”
林西娅重新瘫回枕头里,感觉喉咙舒服了不少,她闭上眼,不想去看锈铁钉那张精神焕发的脸。
床垫一动,锈铁钉似乎躺了下来,就在她身边,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林西娅身体一僵,但实在没力气挣扎,只能由他抱着。
“baby……我知道你很委屈。”锈铁钉叹了口气,在她耳边轻声道:“但我宁愿你现在长记性,也不愿意真的有一天……去做那些我不想看到的傻事。”
林西娅僵了一下。
“听着,这世界上的黑暗生物,包括你所知道的不知道的,基本没有好东西。”锈铁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包括我……我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西娅下意识抬头看他。
“不要认为我对你好,我就是好人……”顿了顿,锈铁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你想知道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么?”
林西娅眨了眨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她的确想知道他的过去。
“……”锈铁钉有些无奈,想吓唬她,看起来还是没吓住,他开口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你想听我也可以说给你,只要你不怕做噩梦。”
林西娅再次点了点头。
锈铁钉:“……”
他最终还是无奈开口了:“我最起初醒来的时候,是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唤醒的,当时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就那么,苏醒了……
我很好奇,跟着声音的来源,我找到了一个男人,他献上了祭品,他称之为“儿子”的年轻生命,用来召唤一种名为“恶魔”的存在,目的是让他的妻子从疾病中苏醒。”
林西娅歪了歪头,这听起来好像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锈铁钉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往下说着……
男人的献祭没有召唤来恶魔,被吸引的,是一个新生的生命体,一个未知的存在,出于纯粹的好奇,它向祈求的源头投下了一缕注视。
男人的思维混乱不堪,充满了扭曲的画面:一个黑发女子奔跑、腿骨断裂、再次尝试移动、撞击与长久的寂静……以及一种强烈到灼热的情感——人类称之为“爱”。
但为何“爱”会与伤害紧密相连?
神明无法理解。
它轻易地满足了男人的祈求,重新让女人醒来,过程简单乏味……没有什么华丽的魔法,就是那样,女人醒来了。
对于神明而言,更有趣的是那具已失去功能的男孩躯壳。
神明读取了残存的记忆碎片——恐惧、不解,对母亲的依恋,它决定将一部分意识投射进去,模仿着人类的形态与功能。
这像穿上一件不合身但新奇的衣服,从此,它就此拥有了“男孩”的形状。
女人醒了。
男人抱着她痛哭流涕,诉说着“爱”与“后悔”,但他的行为再次矛盾:他不让她出门,粗暴地拉回望向窗外的她,甚至拳脚相加。
女人沉默着,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瓷像。
为什么?
神明真的很好奇。
神明用男孩的声带,发出生涩的询问:“父亲,你爱母亲,为什么不让她出去?”
男人看到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儿子站在面前说话,恐惧瞬间吞噬了他,他尖叫着,操起斧头,向男孩冲来。
一下,两下……躯壳被破坏得支离破碎。
这很有趣。
神明修复了躯壳,再次出现,重复着问题:“为什么?”
破坏,重组,再破坏,再重组……循环往复。
男人的精神终于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至极限的金属,伴随着一声无声的脆响,彻底断裂了。
他不再尖叫,也不再试图攻击,只是蜷缩在墙角,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神明用着男孩的躯壳,安静地站在他的面前,那双过于淡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男人,等待着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死……”男人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我……我明明……”
“为什么爱,却要伤害?”男孩形态的神明,再次重复那个它无法理解的核心问题:“你说你爱她,可她一直在哭。”
这生涩而平稳的语调,成了压垮男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爱?哈哈……爱?”男人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怪笑,眼神涣散,开始语无伦次地倾泻埋藏已久的脓疮。
“我爱她啊!我第一次在市场上看到她,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我就知道,我必须得到她!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把她带回家,给她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食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仿佛在炫耀某种丰功伟绩。
但随即,他的表情变得狰狞。
“可她呢?她总是不快乐!总是看着远方!她想跑!她竟然想离开我!”男人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捶打着地面:“我那么爱她,她为什么还要跑?我不明白!我打断她的腿……对,我打断了她的腿……那时候她哭了,但她终于……终于只能看着我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流露出一种扭曲的、充满占有欲的温柔,仿佛在回忆某种甜蜜的往事。
这就是人类的爱?
神明看向男人。
“后来,她怀了孩子,生了那个小子……”男人的目光扫过神明伪装的男孩,充满了厌恶,“我以为有了孩子,她就会安心,就会把心放在这个家里!可是没有!她的腿慢慢好了,她开始尝试下地……她想走路!她又想跑了!我看得出来,她那眼神,和当初一模一样!”
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让他失控的时刻。
“那天……那天我看到她扶着墙,慢慢地挪动脚步,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那是她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笑!可她不是对我笑!她是对着窗外!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再次逃离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恐惧。
“我冲过去……我抓住她,我摇晃她,我问她是不是还想走……她只是哭,不说话……我气疯了,我真的气疯了……我推了她……”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她……她没站稳,头……头撞到了梳妆台的尖角上……砰的一声……就那么一声……她就倒下了,再也不醒了……”他伸出颤抖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上面还沾着那时的血迹。
“我试了所有办法……医生,草药……都没用!她就像个活死人躺在那儿!”绝望重新笼罩了他:“然后……然后我听到了低语,关于恶魔的传说……它需要祭品,一个纯洁的、与祈求者血脉相连的祭品……”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儿子”身上。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分走了她的注意力,如果不是她总想着要为你创造一个‘更好的家’,她怎么会总想逃跑!是你!是你让我失去了她!所以……所以用你来换回她,很公平!很公平不是吗?!我那么爱她,我不能没有她!牺牲你这个导致一切的孽种,是应该的!”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最后的话语,试图用愤怒和指责来掩盖内心深处那早已腐蚀一切的罪恶感和扭曲。
神明静静地听着,原来如此,这就是人类的爱。
它转向一直沉默的女人,她的眼神异常平静,仿佛穿透了伪装的躯壳,直视着那不可名状的本体。
“你爱他吗?”神明问道。
我很爱他……”她开口,声音没有波澜:“所以我想让他变得和我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祈求:“如果你真的是神明,请你帮帮我,让这个男人,和我一样,余生不能走路。”
神明似乎学到了:爱,或许就是让对方“同化”,共享某种状态,哪怕是痛苦。
它执行了祈求。
那无法被人类视觉理解的本体轻微延展,触及男人的双腿,它们瞬间消失了,被彻底“吞噬”,化为神明混沌本质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在男人的惨叫声中,神明离开了那个充满扭曲情感的家,以男孩的形态,步入人间。
它游荡了很久,观察着。它看到父母以“为你好”责骂孩子,情侣以“爱”之名互相猜忌控制,人们为所爱之物争抢毁灭……人类的爱,总是与占有、牺牲、痛苦乃至毁灭交织,复杂得令它头晕目眩。
它始终无法理解其核心。
直到那个夜晚,在一间弥漫着淡淡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汽车旅馆,17号房。
敲门声响起。
它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亚裔女孩,她很娇小,黑色的长发如光滑绸缎,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让它联想到一种名为“兔子”的、柔软无害需要庇护的生物。
“先生……”女孩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请问可以稍微小点声吗,旅馆的隔音不太好……我是说,我晚上听着这种咚咚咚的声音有点睡不着……”
女孩的声音很柔软,和她看上去一样。
“谢谢你,锈铁钉先生。”
它听见女孩在叫他。
某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冲动,在这混沌神明的意识中诞生。
它想要把她带走,让她只注视自己,只追随自己,让她成为它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信徒。
它想要看着它的信徒跪在它的身前,虔诚地将一切奉献。
它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