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暮春总带着一股子奢靡的暖。司马昭的府邸里,丝竹声顺着穿堂风飘出去,裹着酒气和脂粉香,黏在青砖地上,像化不开的糖稀。刘禅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看着堂下舞姬旋转的裙摆——那裙摆上绣着的凤凰,比成都永安宫的更金贵,金线密得能映出人影。
“安乐公,尝尝这葡萄酿。”司马昭举着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他刚给刘禅封了“安乐公”,食邑万户,还把洛阳城里的豪宅赐给了他,连带黄皓和几个旧臣,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刘禅连忙举杯,一饮而尽,咂咂嘴道:“这酒比蜀地的米酒甜多了!多谢大将军赐酒!”
旁边的蜀汉旧臣郤正皱了皱眉,悄悄拽了拽刘禅的袖子。他看着这位 former 君主——穿着曹魏的锦袍,戴着进贤冠,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讨好,活像个被养熟的宠物。三个月前刚到洛阳时,刘禅还对着蜀地的方向偷偷掉泪,怎么才过了百天,就成了这副模样?
“安乐公,”司马昭放下酒杯,慢悠悠地问,“来洛阳这些日子,可想念蜀地?”
堂里的丝竹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禅身上。郤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他前几日刚教过刘禅,若司马昭问起,就说“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说不定能让司马昭放他们回去。
刘禅却眨了眨眼,笑道:“此间乐,不思蜀。”
话音刚落,蜀汉旧臣们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郤正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这蠢话一出口,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回蜀地了!
司马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刘禅对左右说:“你们看,安乐公果然是个实在人!”
黄皓在一旁连忙附和:“陛下……哦不,公爷说的是!洛阳有吃有喝,还有美人歌舞,比在成都天天打仗强多了!”
刘禅跟着笑,笑得更欢了,仿佛没看见郤正等人眼里的绝望。他拿起一块胡饼,掰了一半递给司马昭:“大将军尝尝,这饼烤得外酥里嫩,比成都的锅盔好吃。”
宴席散后,郤正拽着刘禅回了府邸。刚进内院,他就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直流:“公爷!您怎么能说‘不思蜀’啊!那是我们的根啊!您忘了先帝在白帝城托孤,忘了丞相六出祁山吗?”
刘禅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他挥挥手让左右退下,蹲下身扶起郤正,声音压得很低:“郤爱卿,我问你,说‘思蜀’,司马昭就能放我们回去吗?”
郤正愣住了。
“他把我们弄到洛阳,就是怕我们回蜀地闹事。”刘禅叹了口气,指着院墙上的麻雀,“你看那些鸟,关在笼子里,要是天天撞笼子,主人早晚会把它们杀了炖汤。只有乖乖吃食、唱歌的,才能活下来。”
郤正张了张嘴,想说“可我们是人,不是鸟”,却被刘禅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昏庸,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他早就看透了,蜀汉已经亡了,所谓的“思念”,不过是给自己招祸的刀子。
“我知道你想回去。”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回去又能怎样?成都的百姓现在过得好好的,曹魏减了赋税,还免了徭役,他们早就不想打仗了。我们回去,难道要逼着他们再拿起刀,为我们这些亡国之人拼命吗?”
郤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起刚到洛阳时,遇到一个从蜀地逃来的商人,说邓艾入成都后,虽然杀了几个旧臣,却真的减免了三年赋税,百姓们在街头放爆竹,比过年还热闹。那时他不信,觉得商人在说谎,现在听刘禅这么说,才忽然明白——他们守护的“汉室”,在百姓眼里,早就成了沉重的枷锁。
“可……可总得有点骨气吧?”郤正哽咽着说。
“骨气能当饭吃吗?”刘禅站起身,背对着他,“先帝有骨气,一辈子打仗,最后在白帝城咽了气;丞相有骨气,六出祁山,最后累死在五丈原;诸葛瞻有骨气,战死在绵竹……他们的骨气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成都城里越来越多的寡妇,换来了南中越来越瘦的孩子。”
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疲惫:“我没他们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硬的骨气。我能做的,就是让跟着我的这些人活下去,让成都的百姓别因为我们再遭罪。”
郤正说不出话了。他忽然觉得,刘禅的“乐不思蜀”,或许不是昏庸,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全”——用自己的“没骨气”,换所有人的安稳。
可这种“保全”,像一根针,扎在蜀汉遗民的心上。
几天后,司马昭又设宴,特意请了些蜀汉旧臣。酒过三巡,他又问刘禅:“安乐公当真不思蜀?”
这次没等刘禅开口,黄皓就抢着说:“公爷怎么不思?夜里常念叨蜀地的火锅呢!”
众人都笑了,司马昭却盯着刘禅,眼神锐利如刀:“安乐公自己说。”
刘禅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伤感”,学着郤正教的样子说:“先人坟墓远在蜀地,我怎能不思?只是……”他话锋一转,又笑了,“这里有大将军照顾,日子过得安稳,也就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司马昭眯起眼睛,没再追问。他心里清楚,刘禅这是在装糊涂——一个能在诸葛亮、姜维这些人身边坐稳四十一年皇位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傻?他只是选择了最安全的活法。
宴席散后,司马昭对儿子司马炎说:“刘禅这招‘假痴不癫’,倒是比那些硬骨头聪明。留着他,既能安抚蜀地百姓,又能让天下人看看,归顺大魏有好日子过。”
司马炎点头:“父亲说得是。只是那些蜀汉旧臣,怕是还没死心。”
“那就让他们看看刘禅的‘乐’。”司马昭冷笑,“时间长了,再硬的骨头也会酥。”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蜀汉旧臣开始动摇。一个叫张通的前将军,主动向司马昭献上了蜀地的地图,说愿意为曹魏治理南中;还有几个文臣,在洛阳开了学堂,教中原士子读《蜀都赋》,说“蜀地风光虽好,终究不如中原正统”。
郤正看着这些变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去找同样留在洛阳的樊建——樊建曾是诸葛亮的参军,性子最烈,当年在朝堂上敢跟姜维争辩。
樊建的府邸很简陋,院里种着几株蜀地的竹子,叶子却黄了大半。他正在写《蜀汉旧事》,案上堆着竹简,上面记着先帝创业的艰难,丞相北伐的辛苦。
“郤兄,坐。”樊建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你还在写这些?”郤正看着那些竹简,“写了又有什么用?谁还会看?”
“总会有人看的。”樊建放下笔,眼里布满血丝,“就算后人忘了先帝和丞相,我也得把他们的事记下来。不然,我们这些人,不就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了吗?”
郤正叹了口气:“可你看看外面,张通投了曹魏,文臣们忙着讨好新主,连公爷都……”
“他是他,我们是我们。”樊建打断他,“刘禅可以‘乐不思蜀’,我们不能。我们的根在蜀地,在那些战死的弟兄身上,在丞相的《出师表》里。”
可他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就沉了下去。越来越多的蜀汉旧臣开始接受现实,他们穿着曹魏的官服,说着中原的方言,甚至在孩子问起“蜀地是什么样”时,含糊其辞地说“就是个很远的地方”。
只有樊建还在坚持。他每天写《蜀汉旧事》,写完就念给院里的竹子听,像在跟故去的丞相对话。直到有一天,司马昭派人来,说“洛阳不养闲人”,让他要么入朝为官,要么回蜀地务农。
樊建选择了回蜀地。临走前,他去见刘禅,想最后劝劝他。
刘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逗着一只鹦鹉,那鹦鹉是司马昭送的,会说“大将军万岁”。
“公爷,臣要回蜀地了。”樊建躬身道。
刘禅抬起头,笑了笑:“回去也好,替我看看成都的锦官城,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热闹。”
“公爷真的不想回去吗?”樊建盯着他。
刘禅没回答,只是把鹦鹉笼子递给黄皓:“给它喂点肉干。”然后对樊建说,“回去后,好好种地,别想那些没用的。日子总要过下去。”
樊建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刘禅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也不能回去。他一旦表现出半分“思蜀”,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成都的百姓。所谓的“乐不思蜀”,不过是他给自己、给所有人套上的护身符。
樊建离开洛阳那天,天很蓝。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繁华的城,忽然觉得很陌生。他想起建兴十二年,丞相在五丈原病重,他去探望时,丞相正对着地图咳嗽,说“若我死了,你们要好好辅佐陛下,守住蜀地”。那时他含泪点头,觉得只要尽心尽力,总能守住。
可现在,蜀地还在,却换了主人;陛下还在,却忘了故国。
回到成都后,樊建发现这里变了很多。曹魏的官员穿着新的官服在街上巡查,百姓们提着篮子去市集,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没有了沉重的赋税,没有了征兵的告示,日子确实比以前安稳。
有人认出了他,惊讶地问:“樊大人,您回来了?安乐公呢?”
樊建张了张嘴,想说“他在洛阳‘安乐’呢”,却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是笑了笑:“我回来种地。”
他在城郊买了几亩地,种上蜀地的水稻。闲暇时,就把《蜀汉旧事》拿出来,念给邻居的孩子听。孩子们听不懂“北伐”“兴复汉室”,只觉得那些打仗的故事很热闹。
有一天,一个老邻居来串门,看着他的书稿,叹道:“樊大人,别写了。诸葛丞相、先主爷,还有那些战死的弟兄,他们要是泉下有知,看到现在百姓能安稳吃饭,怕是也会高兴的。”
樊建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竹简上,“汉”字的笔画被映得发亮。他忽然觉得,或许老邻居说得对——所谓的“亡国”,亡的是国号,是皇位,可百姓还在,土地还在,只要他们能好好活下去,那些牺牲,也就不算完全白费。
只是心里那道坎,终究过不去。
洛阳的刘禅,依旧过着“安乐”的日子。司马昭偶尔还会召他赴宴,每次他都笑得像个孩子,说“洛阳真好”。黄皓劝他趁机求司马昭放几个旧臣回蜀地,刘禅却摇摇头:“放回去又能怎样?让他们回来跟我一起‘乐不思蜀’吗?”
黄皓不明白,可郤正明白了。刘禅是故意的——他把所有的“没骨气”都揽在自己身上,让那些还有骨气的人,能在蜀地安稳地活下去。
炎兴二年的冬天,洛阳下了场大雪。刘禅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落在梅枝上,忽然说了句:“蜀地的雪,比这大。”
郤正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知道,这位“安乐公”心里,终究还是念着蜀地的。只是那份念想,被他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远处传来丝竹声,是司马昭的府邸又在设宴。刘禅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堆起笑,对郤正说:“走,喝酒去。听说今天有蜀地来的舞姬,跳得可好了。”
郤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佝偻,却异常坚定。他忽然觉得,刘禅的“乐不思蜀”,或许是蜀汉灭亡后,最悲壮的生存智慧。
而那些散落各地的蜀汉遗民,他们或许会骂刘禅昏庸,或许会怀念先帝和丞相,但日子久了,当他们的孩子能吃饱饭,能安稳读书时,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终究会被岁月磨平,变成史书上的几行字,供后人叹息,或是遗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来不会为谁停留。所谓的“根本原因”,或许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遗忘里——当一个国家的百姓不再愿意为它牺牲,当它的君主只能用“不思故国”来保全子民时,它的灭亡,早已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