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公馆的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已然垂下,将霞飞路的夜灯与喧嚣隔绝在外。屋内只亮着一盏绿罩黄铜台灯,光线在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而孤寂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和半杯残余的威士忌。徐渊解开了西装领带,靠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卡尔登饭店的一幕幕,如同精心剪辑过的电影胶片,在他脑海中一帧帧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每一个笑容背后隐藏的算计都无所遁形。
虞洽卿那张充满圆滑世故的脸庞,听着他看似不经意间发出的感慨——“往后这江南的经济命脉…还不是得仰仗你我等人?”这只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对于虞洽卿来说,支持蒋宋联姻,无疑是一场一本万利的政治投资。一旦宋家与蒋介石紧密绑定,凭借着他牵头筹措巨额款项,又在中间斡旋促成这桩姻缘的功劳,江浙财阀便能借由宋子文、孔祥熙等与宋家关系密切之人,更深层次地嵌入新政府的肌体之中。如此一来,他们便有机会影响,甚至操控经济政策的制定方向。就拿虞洽卿自己的三北轮船公司来说,他一直怀揣着垄断长江航运、获取特许状的野心,而通过此次对蒋宋联姻的助力,这个梦想恐怕就不仅仅只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了。这整个过程,是典型的借势取利之法。用金元作为开路先锋,以蒋宋姻缘为桥梁,最终达成资本对权力的捆绑与驯化。在这个复杂的政治经济棋局里,虞洽卿正凭借着自己的精明算计,试图为江浙财阀谋取更大的利益版图,而徐渊也深知,自己正身处这一场权力与资本相互交织的博弈之中。
徐渊不禁又回想起孔祥熙,脑海中浮现出他那总是眯缝着的笑眼,以及每次开口时,那些看似敦厚,实则暗藏精明的言辞。这位出身山西票号的富商,其心思之缜密,只怕是虞洽卿都难以企及,心里那算盘打得更是精细入微。孔祥熙如此极力促成蒋宋联姻,又岂会仅仅是为了小妹宋美龄的幸福?在他眼中,“蒋介石连襟”这个身份背后所蕴含的,是无上的权势与数不清的利益。宋子文固然才华横溢,然而其性情狷介,常常会与蒋介石据理力争,毫不退让。这在孔祥熙看来,却恰恰是自己的机会。他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懂得如何曲意逢迎,知晓怎样“顺着来”,明白在复杂的政治棋局中,迎合掌权者的心意至关重要。一旦通过这层联姻关系成为蒋介石的“自己人”,那么取代宋子文,成为蒋介石最为信赖的财政管家,几乎就如同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孔祥熙所谋求的,正是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终南捷径。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权力意味着一切,而借助蒋宋联姻这一契机,他便能巧妙地攀附上蒋介石这棵大树,从而在权力的舞台上崭露头角,实现自己对权势和财富的无尽追求。他就像一个精明的棋手,每一步棋都经过深思熟虑,而蒋宋联姻,无疑是他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一旦成功,他便能在权力的棋局中占据主动,掌控更多的资源与话语权。
徐渊的思绪又转到了宋子文身上,他的指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那位毕业于哈佛的精英,其冷峻外表下所隐藏的挣扎与妥协,丝毫没能逃过徐渊敏锐的目光。
宋子文从心底里是瞧不上蒋介石的。他嫌弃蒋介石的出身,对其行事风格也嗤之以鼻,在他眼中,蒋介石那近乎粗鄙的军阀做派以及混乱不堪的私生活,简直与自己所秉持的理念背道而驰。二姐宋庆龄强烈反对蒋宋联姻的话语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而他自己内心的骄傲也在不停地嘶吼,抗拒着这桩婚事。
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默许。这背后的原因,现实得冰冷而坚硬。蒋介石手中紧紧握着枪杆子,牢牢控制着南京政权,这无疑是当下中国最为强大的硬实力象征。宋家虽然在社会上享有极高的声望,拥有广泛的人脉资源,且家族成员具备杰出的财经能力,但说到底,终究只是“富”,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贵”。只有与“强”相结合,宋家才能实现从单纯的“革命赞助者”到“统治核心”的惊险跨越,将家族长期积累的影响力切实转化为掌控国家走向的实际权力。这是宋子文基于对冷酷现实的理性计算而做出的无奈屈服,是秉持精英主义的他,在强权政治面前的低头。
徐渊甚至还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众人谈及宋家女眷时的种种神态:宋霭龄那毫不掩饰的务实与野心,仿佛能洞察一切利益的走向;宋庆龄那坚定不移的理想主义,以及她对蒋宋联姻坚决反对的态度,尽显其高尚的情怀与原则;还有那位身处风暴中心的宋美龄小姐……而在这所有分歧的背后,是整个宋家自上而下、深入骨髓的“慕强”心态。这个依靠与西方教会、财阀建立联系而发家的买办家族,对实力的重要性有着深刻的理解,也早已习惯了依附强者。他们以往对欧美财阀所表现出的敬畏与恭顺,此刻正巧妙地转移,或者说叠加到了即将登上中国最高权力宝座的蒋介石身上。
徐渊深知,自己打出的“梅隆家族”牌之所以能产生效果,正是因为精准地击中了宋家这种“慕强”的心理要害。他明白,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各方势力都在为了利益和权力而不断权衡、博弈,而抓住对方的心理弱点,便能在这场复杂的棋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为自己和家族谋取更多的利益与发展空间。
而自己呢?徐渊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荡漾。自己在席间侃侃而谈,抛出与美国财阀的关系网,分析利害,推动联姻,内心深处,何尝不也是为了搭上这辆即将驶向权力之巅的顺风车?他需要在新秩序中为徐家庞大的产业找到最稳固的靠山,需要为自己寻觅一条通往更高层面的晋身之阶。这一切算计,与虞、孔、宋等人,在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念及此处,一种深重的迷茫感如同窗外的夜色,迅速包裹了他。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民国的顶层,所谓的精英与掌权者,汲汲营营的,无非是如此这般的利益交换、权力捆绑和裙带攀附。 虞洽卿谋的是商特专权,孔祥熙谋的是御前恩宠,宋子文谋的是以才换权,蒋介石谋的是借势固位,而自己,也不过是这巨大名利场中一个精明又焦虑的玩家,试图用金钱、人脉和超越时代的见识,为自己购买一张通往未来的头等舱船票。
指尖划过笔记本边缘,那里记着白天与安德森电报里的只言片语——“对华投资需看政局稳定性”,“宋家是可靠的对接窗口”。这些文字像细密的网,把梅隆财团的资本野心、宋家的权力诉求,还有他自己那点“借势而为”的盘算,都缠在了一起。
落地钟“铛”地敲了一声,已是深夜。徐渊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丝绒窗帘一角。霞飞路上的汽车还在跑,车灯像流动的金河,照亮了路边洋行的招牌——汇丰、花旗、怡和,那些矗立在租界里的高楼,仿佛窗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卡尔登饭店那场饭局的结果。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在等一个信号:等蒋宋的名字连在一起,等新的权力格局定下来,然后好把资本的钩子,悄悄伸进这个动荡的国家。
想起刚降临来时,总觉得凭着超前的见识,能避开这些龌龊的算计,靠实业实实在在地做点事。可真站到了这一步才明白,民国年间的上海,权力和资本早就是拧在一起的麻花,你想拿一块,就得沾一手。他的纺织厂要避开苛捐杂税,得找政府打招呼;他的缫丝厂要出口,得靠洋行通路,而洋行又盯着南京政府的态度——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卡尔登饭店那张圆桌。
“真正的出路……”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映出他年轻的脸,可那脸上的迷茫,却比窗外的夜色还沉。工厂里的工人还在为三餐发愁,田埂上的农民还在怕苛政,他们不知道蒋宋联烟意味着什么,就像不知道洋行的仓库里,正堆着准备趁乱涨价的棉纱。而他,这个本该“清醒”的人,却成了把他们命运和那些算计绑在一起的推手之一。
残酒的辛辣还在喉咙里烧,徐渊把窗帘重新拉严。屋内又只剩台灯那圈光晕,照着笔记本上“梅隆”“联姻”“实业计划”这些字眼。他知道明天一早就得给安德森回电,得让虞洽卿知道自己已联络好,得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只是心底那点虚无,像落了潮的滩涂,露出一片空落落的冷。
那窗外沉沉的夜色下,在杨树浦的工厂里,在苏南的田埂间,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他们的希望又在哪里?这个国家真正的出路,难道就系于这些精致利己的算计与妥协之上吗?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荒谬。自己凭借穿越者的优势和雄厚的资本,似乎正一步步如愿地嵌入这时代的权力结构,但为何心中那份不安与虚无感,却越来越重?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记录着这迷茫的夜晚。徐渊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浓雾。他知道游戏必须继续,但前方的路,在权力的霓虹闪烁之后,似乎是一片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