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贸易公司的烂摊子,并没有因为宋子文的拂袖而去而尘埃落定。恰恰相反,当宋子文乘坐的邮轮驶离黄浦江码头,消失在东海的晨雾中时,南京城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起。这位前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能带着一箱箱细软远赴伦敦,在泰晤士河畔的豪宅里品着下午茶,看雾都的细雨打湿窗棂,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近三千万法币的巨额亏空、与英美厂商纠缠不清的违约合同、以及被挪用的军购专款,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了民国军政大佬们的手心里。
这些大佬们,上至手握兵权的战区司令,下到主管财政的部会要员,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可碍于孔、宋两家盘根错节的权势——宋子文的姐姐是蒋夫人,连襟孔祥熙仍是财政部长,更别提背后那位最高领袖的默许与偏袒,没人敢真的把“问责宋子文”这五个字摆上台面。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每周的军政会议上,用沉默和脸色表达不满。参谋总长何应钦每次见到孔祥熙,总是先捏着眉心叹口气,话里话外都绕着“前线将士缺枪少弹”打转;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更直接,汇报战况时特意加重语气,说“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后方却有人把军粮款拿去做了洋生意”,话音落下时,满座皆寂,只有孔祥熙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就连平日里和孔、宋走得近的文官集团,也开始用“体面人”的方式暗暗施压。财政部提交的军饷拨款申请,到了立法院就被反复打回,理由永远是“寰宇贸易账目未清,需优先核查亏空来源”;行政院的物资调配会议上,原本该顺利通过的药品、布匹采购方案,总会有人慢悠悠地问一句“这笔钱会不会又流去填了谁的窟窿”,一句话就能让会议陷入僵局。这些角力,没有硝烟,没有争吵,却比当面撕破脸更磨人——人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宋子文身上,却只能绕着弯子向孔祥熙施压,就像一群被绑住手脚的人,明知火在烧,却只能用眼神示意彼此“小心烫手”。
更让大佬们焦头烂额的是,寰宇贸易的亏空早已不是官场秘闻。上海的《申报》《大公报》虽然不敢直接点名宋子文,却接连刊登“某豪门公司挪用公款,致军购停滞”的匿名报道,引得民间舆论哗然。各地商会纷纷发电报给南京,要求彻查账目;甚至连租界里的外国记者,也拿着相机堵在财政部门口,追问“中国政府是否有能力偿还对英美厂商的债务”。这些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军政大佬们架在火上烤得坐立难安——他们既不敢得罪孔、宋,又没法平息舆论和前线的怒火,只能在一次次的会议和周旋中,看着那摊烂泥越陷越深。
然而,他们的家眷,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就热衷于交际、掌管着家用的太太姨太太们,可没有这么多顾忌。金钱上的巨大损失,直接刺痛了她们最敏感的神经。珠宝华服的预算缩水,牌桌上的筹码变小,甚至家族未来发展的根基动摇,都让这群太太们心急如焚。于是,一场针对宋氏姐妹,特别是以精明强悍着称的宋霭龄的“围剿”,在闺阁沙龙和私人牌局中悄然展开,最终汇聚到了上海西爱咸斯路(今永嘉路)孔祥熙那栋豪华公馆的客厅里。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滤去了锐气,只在柚木拼花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孔公馆客厅里,欧式鎏金吊灯悬在天花板中央,水晶坠子随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轻轻晃出细碎的光。墙角的落地钟摆声“滴答”作响,和宋霭龄手中银匙搅动咖啡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反倒让空气里的紧张感更浓了几分。
宋霭龄的手指停在咖啡杯沿,深紫色绉绸旗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一只翡翠手镯——那是当年孙中山先生赠予的旧物,此刻却衬得她的脸色愈发沉静。她抬眼扫过面前的几位太太,目光在川系军阀三姨太指间那枚鸽子蛋钻戒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张太太先别急,慢慢说。寰宇的事,我和庸之(孔祥熙字)也在查,总会有个说法。”
“说法?等有说法,我们家那点家底都要被风刮跑咯!”张太太“啪”地把坤包拍在茶几上,四川方言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她手腕上的金镯子跟着晃了晃,指甲上的蔻丹蹭过茶几上的骨瓷杯沿,留下一道淡红印子:“当初您家子文先生说‘稳赚不赔’,我们家司令才把给弟兄们买冬衣的钱挪了一半进去!现在倒好,冬衣没着落,弟兄们在前线冻得直跺脚,他倒好,在伦敦喝洋酒看风景!孔太太,您说这叫什么事?”她说着,眼睛往宋霭龄的翡翠手镯上瞟了瞟,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意,“您家是家底厚,不在乎这点亏空,我们可不一样,每一分钱都连着弟兄们的命!”
宋霭龄没接话,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她何尝不知道张太太在暗示孔家与宋家的特权?可这种时候,辩解只会引火烧身。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旁边的李夫人——那位国民党元老正室——轻轻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知道这位“体面人”要开口了。
果然,李夫人放下丝帕,声音柔缓却字字有分量:“霭龄姐,不是我们要为难你。你看我这一身,”她抬手摸了摸身上月白色的杭绸旗袍,“还是前两年做的,家里早就不添新衣裳了。老爷子常说,‘革命的钱要花在刀刃上’,这次投进寰宇,也是想着能为国家多攒点军饷。可现在呢?账上的数字一塌糊涂,老爷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昨天去医院量血压,比平时高了二十多。”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宋霭龄脸上,带着几分恳切,“我们不是要追责子文兄弟,只是想知道,这钱……还能有回来的指望吗?要是连这点指望都没了,底下人该怎么看我们这些‘元老家属’?”
这话戳中了宋霭龄的软肋。她清楚,李夫人看似温和,实则是在拿“元老颜面”施压——若是连这些跟着总理打天下的家族都寒了心,孔、宋两家在官场的根基,难免会动摇。她正想开口缓和气氛,坐在另一边的王太太却抢了话头。
王太太身材微胖,珍珠项链绕在脖子上,随着她的动作滚来滚去。她丈夫管着海关关税,平日里最是财大气粗,此刻却皱着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个不停:“指望?我看悬!”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家先生昨天查账,说寰宇用了什么‘杠杆’,拿一块钱当十块钱用,这不就是拿着我们的钱去赌场下注吗?宋公子也太胆大了!当初要不是看在孔部长的面子,谁会信他那个‘海外贸易’的幌子?”
她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炸开了锅。一位穿着粉色旗袍的年轻太太立刻接话,手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可不是嘛!我那笔准备给女儿办嫁妆的钱,也投进去了!原本想着能多赚点,给她添几样像样的首饰,现在倒好,嫁妆缩水一半,我都没脸跟亲家提!”她说着,眼角却没真的掉泪,只是偷偷观察宋霭龄的反应——她知道,哭穷最能博同情,也最能逼对方拿出解决方案。
另一位太太则顺着王太太的话,话里有话地说:“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听说孔部长最近在管铁路修缮的事,那可是块‘肥缺’。要是能给我们家先生分点项目,就算寰宇亏了点,倒也能补回来些……”她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霭龄,等着她接话。
宋霭龄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心里清楚,这些太太们看似在诉苦,实则是步步紧逼——有的要说法,有的要补偿,有的则想趁机捞好处。她缓缓放下咖啡杯,银匙碰撞杯壁发出一声脆响,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眼角的锐利终于显露出来:“各位的难处,我都懂。不过铁路修缮是国家项目,容不得私相授受。至于寰宇的亏空,庸之已经在和英美厂商交涉,子文也会从伦敦传回消息。”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大家当初投钱,是冲着‘为国效力’的名头,如今出了问题,更该同心协力解决,而不是在这里互相猜忌。真要闹到最高领袖那里,对谁都没好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瞬间噤声。客厅里只剩下落地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太太们脸上各异的神色——有不甘,有忌惮,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宋霭龄知道,不给个“说法”,这场“围剿”不会就此结束,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更难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