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符堂的晨雾总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松烟墨的清苦,在雕花窗棂间流转。凌薇站在藏经阁的高台上,指尖抚过刚装订好的书卷,封面上“四神器要略”五个篆字,是她用朱砂混着自身灵力写就,落笔处隐有金光流转。
“这第三卷讲的是镇魂锣的调律之法,”她侧头对身后的石磊道,“需以‘清心咒’为引,敲响时要灌注三分净灵之力,否则震碎的不仅是魔气,还有使用者的心神。”
石磊躬身应着,手中狼毫笔飞快记录,他如今已是两鬓染霜,却依旧腰杆挺直——当年那个跟着凌薇在魔域边缘摸爬滚打的少年,如今已是净灵阁的首座长老,一身丹术修为青出于蓝。“弟子记下了。”他将笔录仔细叠好,纳入怀中锦袋,“只是这调律之法太过精妙,怕是初学者难以掌握……”
“所以才要分存四宗。”凌薇转身,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十几个穿着青衫的弟子正在练笔,丹砂在符纸上勾勒出半阙“净灵咒”,稚嫩却工整,“青云宗擅心法,留镇魂锣卷;百草谷精于药辅,存长生镜卷;铸剑山庄能炼法器,收裂地斧卷;最后一卷归我们净灵阁,守着那面通天宝镜。”
她拿起案上的玉印,在四卷书卷的末页依次盖下——印泥是用晨露调的朱砂,混了四族精血,盖印处浮现出交错的龙、凤、虎、龟四象纹,合则为一,分则各成阵势。“这样一来,单靠一宗之力绝难私启神器,既防了歹人觊觎,也逼着后世子弟得懂‘合’字。”
石磊望着那些纹路,忽然笑了:“当年您在西域守印,总说怕我们这些后辈不争气,如今倒把路铺得这样细。”
凌薇也笑,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当年你偷喝我炼的凝神汤,被烫得直吐舌头,忘了?”
师徒俩相视而笑,晨雾里仿佛又飘回几年前的药香。那时石磊还是个毛躁小子,总爱偷学凌薇的丹方,却总在最后一步的火候上出岔子;如今他带的弟子已能独立炼制“清心丸”,阁里的丹炉从三口添到了三十口,烟火气日日不断。
正说着,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弟子捧着卷宗进来,为首的青云宗小道长脸颊通红,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凌阁主,”他递上卷宗,“这是敝宗整理的镇魂锣调律注解,还请您过目。”
凌薇接过翻看,见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心法运转的关窍,字迹娟秀,竟是青云宗掌门亲笔。她想起那位总爱板着脸的老道,当年为了争神器保管权,在议事厅跟她拍过桌子,如今却在注解里写“凌氏心法中‘沉气’一步最妙,可补我宗心法躁进之弊”,不禁莞尔。
“替我谢过掌门。”她提笔在卷末批了个“可”字,又取出净灵阁新炼的“凝神丹”,用玉盒装了递过去,“这是新制的丹丸,调律时含一粒,能稳心神。”
小道长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掌门让弟子带给您的,说是后山新采的云雾茶,配您的丹炉水正好。”
待弟子们散去,石磊已将四卷书装置入紫檀木盒,锁扣上镶着的宝石折射出五色光,正是四宗的代表色。“这便派人送往各宗了?”他问。
“嗯,让送信的弟子带句话,”凌薇望着院中练符的孩子们,他们中有的是孤儿,有的是小族子弟,从前连丹符是什么都不知,如今已能画出完整的“净灵符”,“就说书卷是死的,人是活的,若遇不解处,尽管来净灵阁讨教,阁门永远敞着。”
石磊应声而去,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院中,照得符纸上的朱砂字闪闪发亮。凌薇走到丹符堂中央,那里新辟了一间“传习室”,墙上挂满了弟子们的习作——有歪歪扭扭的“静心符”,有配色不均的丹方图,还有稚嫩的批注:“今日学了凌阁主的‘文火炼药’,原来慢比快更难。”
她伸手抚过一张画得格外认真的符,符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是阁里最小的弟子阿禾画的。那孩子父母曾死于魔气之乱,刚来时见了丹炉就发抖,如今却能守着炉温,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凌阁主。”阿禾抱着一摞符纸跑进来,小脸上沾着丹砂,像只花脸猫,“您看我画的‘净灵符’,石长老说比上次进步啦!”
凌薇接过来看,果然比前几日规整了不少,符尾的灵力流转也顺畅了些。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印,在符纸角落盖了个“优”字,又摸出颗蜜饯塞给她:“进步很大,就是这收尾处还能再稳些,像写字一样,最后一笔要沉住气。”
阿禾用力点头,把蜜饯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弟子记住了!等学好了符,就去帮着守封印!”
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凌薇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净灵阁的钟声正好敲响,浑厚的声音漫过山谷,四宗的方向隐约传来回应的钟鸣,此起彼伏,像一串被线穿起的音符。
她知道,那些刻在书卷里的字、传在丹炉里的火、记在弟子们心里的规矩,终会像这钟声一样,越过山川湖海,传到很远的地方。后世或许少有人记得凌薇这个名字,但总会有人握着那些书卷,守着那些丹符,在某个清晨或黄昏,想起曾有一群人,用毕生力气,为这世间铺了一条干净安稳的路。
夕阳西斜时,石磊来报,四宗的回执已送到,每封都写着“共守此诺”。凌薇拿起那只紫檀木盒,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四象纹,忽然觉得,所谓传世,从不是把东西锁进盒子里,而是让那些好的念想、对的道理,像丹符里的灵力一样,渗进日子里,代代不息。
晚风穿过丹符堂,吹得烛火轻轻晃,卷着药香与墨香,在满室的符纸间流转,像一首无字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