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1月17日,深夜。
法兰西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过。
这种冷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死寂。
风像看不见的冰刀,呼啸着掠过凡尔赛宫巨大的板岩屋顶,发出凄厉的呜咽声,仿佛是法兰西历代君王在九泉之下的悲鸣。
凡尔赛宫,这座象征着波旁王朝绝对权力与荣耀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如同一头濒死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黑暗中。
而在它的脊背上——那覆满冰霜、滑腻不堪的屋顶最高处,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如鬼魅般蠕动。
阿尔金·谢侬。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作为发明家时的意气风发,也不再是那个在哥哥庇护下天真地相信胜利的青年。
他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这不仅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体内那股要把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仇恨之火。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已经被冻得青紫肿胀,甚至有好几处裂开了口子,渗出的血珠还没来得及滴落就凝成了红色的冰晶。但他对此毫无知觉。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在风中响起。
阿尔金小心翼翼地将一枚自制的定时起爆装置,安插在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基座下。
那雕像原本是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此刻却仿佛正用空洞的眼眸嘲笑着他的举动。
“你也觉得可笑吗?女神大人。”
阿尔金对着雕像神经质地低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的眼神浑浊而狂热,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也是,你也该笑。明天……就在明天,那个留着滑稽胡子的普鲁士强盗头子威廉,就要在你脚下的镜厅里,戴上属于法兰西敌人的皇冠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那是他在野外自制的口粮,也是他仇恨的燃料。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木屑和粗粝的沙土味,但他咀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咀嚼仇敌的血肉。
……
当哆啦A梦的时光机掠过隧道,抵达目标坐标时,一切都已显得刻不容缓。
在众人焦急的目光中,一台造型粗糙、管线外露的简易时光机,正静静地悬浮在时空隧道的出口附近,像一头蛰伏的怪兽,预示着不祥。
它的主人,显然早已先一步抵达。
“糟了!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大雄看着那台机器,心沉到了谷底。
丽莎紧盯着时空洞口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努力分辨着星光下的轮廓:“洞口外面还是夜晚!我们可能还来得及!快!”
“好!大雄,丽莎,拿好这个防身!”哆啦A梦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造型流畅的【休克枪】,塞到两人手中,“非致命性的,但足以让成年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四人一狗毫不犹豫地跳出时光机,踏上了1871年1月17日深夜,凡尔赛宫冰冷而坚硬的屋顶。
……
“凡尔赛宫……哼,艺术的瑰宝?太阳王的荣耀?”
他一边在那精美的铅皮屋顶上布置着线路,一边自言自语,声音随着风声起伏,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从它向那群散发着酸臭味的普鲁士士兵敞开大门的那一刻起,从它容纳那个腐烂透顶的临时政府的那一秒钟起,它就不再是荣耀了。它是棺材!是一具装饰华丽、里面却爬满蛆虫的棺材!”
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从那款利用未来技术缝制的【精致背包】中,取出了最后一枚,也是威力最大的一枚炸药。
这枚炸药混合了他从《未来人之书》残页中参悟出的高能配方,足以将镜厅那个奢华的穹顶彻底掀翻,把下面所有的人都埋葬在碎石和玻璃雨中。
“梯也尔,你这只断脊之犬,你就抱着你的投降书,在这个大棺材里陪葬吧。”
阿尔金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他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明天的画面:
爆炸的巨响、坍塌的屋顶、俾斯麦惊恐的脸、还有那个不可一世的威廉一世被压成肉泥的场景。
“还有你,俾斯麦。你以为你用大炮轰开了巴黎的大门,你就赢了吗?你以为你在我们的宫殿里加冕,就能羞辱这个民族吗?你算计了一切,可绝对算不到,会有一个回到过去的复仇者,给你和你的帝国找一个通往地狱的最佳去处!”
他颤抖着手,开始设定倒计时,时间设定在威廉一世等人齐聚镜厅的时刻。
“老胡子威廉,可惜啊,真可惜。你会发现,你的加冕典礼,就是你的葬礼!这是我送给你的登基大礼!去地狱里做你的皇帝大梦吧!”
“滴、滴、滴……”
定时器的齿轮开始转动,那细微的声音在阿尔金耳中,宛如天籁。
那是复仇的倒计时,是正义的审判。
然而,就在他认为自己算无遗策的时候——
“阿尔金!住手!”
这一声怒喝,来自那个有着蓝色圆滚滚脑袋、像是狸猫一样的奇怪生物。
“是谁?!”阿尔金惊愕地转身,神经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地护住身下的炸弹,警惕地后退半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一个戴着眼镜的东方男孩、一只蓝色的猞猁、一条直立行走的黄狗,还有一个……有着和他家族一样棕红色头发的女孩。
“你们是谁?!”阿尔金嘶吼道,手迅速摸向腰间。
“爷爷!求求你,快停下!”丽莎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形如枯槁、长满胡须的男人,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她的先祖之一吗?那个被仇恨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阿尔金?
“爷爷?”阿尔金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爷爷?我没有孙女!我的家人……我的家人都在忙着编织谎言骗我!都在忙着向普鲁士佬摇尾乞怜!”
他的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说是谁呢……原来普鲁士佬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了吗?知道凡人挡不住我,就派来了猞猁?一个日本人、一条直立行走的狗、还有……这一头红发的叛徒!”
“我不是猞猁!我是猫型机器人哆啦A梦!”哆啦A梦气得胡子直抖,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已经在滴答作响的炸弹,“真正丧心病狂的是你才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阿尔金猛地站直了身体,虽然他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但那股疯狂的气势却让他看起来像个绝望的巨人,
“我在清洗耻辱!我在拯救法兰西!哪怕洪水滔天,哪怕世界毁灭,只要能让那些侵略者付出代价,我献出一切都在所不惜!包括我的命!包括我的灵魂!”
查理那蓝色的电子眼快速扫描着那些炸弹的线路,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阿尔金先生,请容许我纠正您的逻辑谬误。经过我的计算推演,您的行为并不能‘拯救’法兰西。相反,如果您在这里炸死了德意志帝国的高层及其各国嘉宾,不仅无法阻止战争,反而会引发全欧洲的恐慌与报复。
普鲁士军队会在继任者的带领下,对巴黎进行彻底的屠城。第一次世界大战将提前43年爆发,数千万人将死于非命。您不是在清洗耻辱,您是在打开地狱的大门。”
“闭嘴!你这个会直立的狗!”
阿尔金咆哮着,唾沫星子在嘴边冻成了冰渣,
“少拿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吓唬我!我只看得到现在!现在!我的同胞在吃老鼠!我的国家在流血!而那群强盗要在我们的家里开庆功宴!你让我怎么忍?!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点燃:
“你们这些普鲁士佬的爪牙,一个个吃得饱穿得暖,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懂什么叫饥饿吗?你们懂什么叫亡国奴吗?!”
面对阿尔金那如同困兽般的质问,大雄原本有些畏缩,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他看到了丽莎。
丽莎正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然倔强地站在那里。
她的痛苦不仅来自于先祖的堕落,更来自于那份血脉相连的共鸣——她能感受到阿尔金内心深处那巨大的悲伤。
一种莫名的勇气突然涌上大雄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持枪挡在了丽莎和哆啦A梦的身前。
“我没经历过!”
大雄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我确实不懂那些复杂的大人政治!我也没吃过那种掺了木屑的面包!我知道历史书上有很多黑暗的一页,我知道战争很残酷!”
他握紧了拳头,眼泪滚滚而下,在冻红的脸颊上流淌:
“但是!但是正是因为有那些黑暗,才显得光明那么珍贵啊!
我只是个小学生,我只知道每天能吃到妈妈做的饭很幸福,能和朋友一起打棒球很开心,能睡个午觉很舒服……
如果你今天把这里炸了,如果你把历史搞得一团糟,那之后所有的美好——那些和平的日子、那些欢笑、那些相遇……甚至包括丽莎的出生,可能全都会消失不见!”
大雄吸了吸鼻涕,直视着阿尔金那双恐怖的眼睛: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法兰西,可是法兰西的未来,难道不是由一个个活着的人、一个个幸福的家庭组成的吗?
你把未来都炸没了,那还是拯救吗?那就是单纯的泄愤!你真的忍心,让所有未来的可能性,都葬送在这一刻的仇恨里吗?!”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阿尔金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看起来懦弱无比,却敢对他大吼大叫的东方男孩。
那句“未来的可能性”,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坚硬的疯狂外壳。
有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哥哥蒂埃里那双悲伤的眼睛,闪过了父亲马留斯在灯下修补农具的背影。
(未来……如果我们都死了,哪里还有未来?)
但他很快就甩了甩头,将那唯一的理智再次扼杀。
那个在围城期间看着饿殍遍野的噩梦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尔金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骇人的狂笑,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说得好听……真是感人肺腑啊!没想到一个小孩子都能说出这种大道理。
但是——和平?在屈辱的废墟上长出的‘和平’,不过是懦夫自我安慰的毒药!
我们要的不是苟且偷生的和平!法兰西的复兴,需要一场彻底的净化!
用敌人的血,也用我们自己的血!只有鲜血才能洗刷镜厅里的污垢!”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秃鹫,越过大雄,死死地钉在了丽莎身上。
那头棕红色的短发,那张与他母亲有着几分神似的脸庞,此刻在他看来却是如此刺眼,如此令人作呕。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丽莎代表了他所痛恨的那个“软弱的、接受了战败事实的未来”。
“包括你……这个流着谢侬家血液,却站在敌人那边的女孩。”
阿尔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就像是从地狱深渊里吹来的寒风,里面最后一丝作为长辈的温情也消失殆尽,
“我看到了。你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怜悯。
你和蒂埃里一样,都是懦夫!
任何阻止法兰西复兴的人,哪怕是谢侬家的骨肉,哪怕是我的后代……我也绝不姑息!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
“唰!”
阿尔金的手以惊人的速度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
那是一把老式的“诺埃尔”转轮手枪,经过他的改装,枪管散发着幽蓝的光泽。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一丝颤抖,直指丽莎的眉心!
“不要!”大雄惊恐地大喊。
“为了伟大的法兰西!你们都给我去死吧!”阿尔金咆哮着,食指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屋顶上炸响,惊飞了远处的一群乌鸦。
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啸叫直扑丽莎。
丽莎瞳孔骤缩,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死神。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道黄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切入了弹道轨迹。
“紧急保护协议启动!优先级:最高!”
查理那平时充满机械逻辑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颗足以夺走丽莎生命的子弹,狠狠地击中了查理的胸部装甲,火花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查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胸口的金属外壳深深凹陷下去。
“查理!”
丽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上去扶住了机器狗。
查理转过头看着丽莎,声音依然冷静:“子弹并未击穿外壳,请丽莎放心,现在立即执行反制措施,不能让他引爆炸弹!”
看到为了保护自己而硬抗子弹的查理,看到挡在自己身前、吓得发抖却绝不后退的大雄,又看到先祖那彻底被仇恨蒙蔽、甚至要向自己开枪的疯狂眼神……
一股混合着悲伤、愤怒与巨大责任感的勇气,如同火山般从丽莎心底喷涌而出!
看到查理胸口的弹痕,看到这唯一的伙伴为了保护自己而受创,丽莎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了一种悲愤交加的力量。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还举着冒烟的诺埃尔、一脸错愕的阿尔金。
那不再是她的先祖,那是一个被战争扭曲了灵魂的魔鬼。
“爷爷……”
丽莎的声音在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从腰间拔出了哆啦A梦给她的【休克枪】。
“我绝不能……绝不能让您成为历史的罪人!我也绝不原谅……伤害我家人的行为!”
同一时间,大雄也举起了手中的【休克枪】。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退缩。
他和丽莎并肩站立,像是两座小小的灯塔,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光。
“如果你非要这样……”大雄咬着牙,“那我们就一定要阻止你!”
阿尔金没想到这两个“小孩子”竟然还有反击的能力,更没想到那只铁皮黄狗能挡住子弹。
他恼羞成怒,再次举起诺埃尔,准备连发。
但这一次,他慢了。
丽莎和大雄几乎是同时扣动了扳机。
两道强烈的电流束如同两条愤怒的银蛇,划破了凡尔赛宫上空的黑暗,精准地击中了阿尔金握枪的右手。
“滋滋滋——!”
“啊——!”
阿尔金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诺埃尔脱手飞出,滑落到屋顶边缘,掉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剧烈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他感觉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铅皮屋顶上,左手紧紧握住那只瞬间被剧痛和麻痹感吞噬的右手。
“咳咳……可恶……可恶啊……”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间突然泛起了一阵奇异的涟漪。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数道刺目的白光从虚空中射出,将整个屋顶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时空巡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