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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最后一页卷宗叠好时,窗棂外的月已经偏西了。案头的油灯燃了大半,灯芯爆出个小火星,将他指尖的墨痕映得更清——方才翻卷宗时太急,指腹蹭到了未22干的批注,晕开一小片浅灰。

清玄端着碗热汤进来时,正撞见他对着那堆泛黄的纸页发怔。少年踮脚把碗搁在案边,鼻尖先嗅了嗅,是他爱吃的青菜豆腐汤,还卧了个完整的溏心蛋。“哥,都快三更了,还看呢?”他伸手碰了碰碗沿,温温的正好,“王伯家的老母鸡今天下的蛋,我特意让婶子留的。”

沈砚“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抵着太阳穴按了按。卷宗里的字密密麻麻,记的是十年前那场“漕运粮失案”——当年江南漕运一批官粮在途中凭空消失,押运官被定了贪墨罪斩了,案子也就结了。可上周清玄去旧书铺翻找县志时,无意间拾到半张残页,是当年押运官的家书,字里行间只提“粮有异,恐遭换”,绝无半分贪墨之意。

“你看这个。”沈砚把最底下一本账册抽出来,推到清玄面前。账册边角都磨卷了,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用小楷记着每日的漕船行止,到了案发前一日,突然多了句朱批:“夜泊青石渡,南岸有灯,三短一长。”

清玄凑过去,手指点着那句批语看了半晌:“青石渡?我记得去年跟哥去江南时路过那,就是个小渡口,晚上连个灯都没有,哪来的‘南岸有灯’?”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亮,“会不会是暗号?”

“多半是。”沈砚拿起汤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当年定案太急,像是有人故意推着往前走。那押运官死得蹊跷,家里人后来也搬离了江南,查无音讯。”他舀了勺汤递到清玄嘴边,“先喝口,凉了就腥了。”

清玄张嘴接住,烫得舌尖缩了缩,却还是含糊着问:“那咱们要去青石渡看看吗?”

“得去。”沈砚放下勺子,指尖又落回那本账册上,指腹摩挲着“三短一长”四个字,“不过不是现在。”他抬眼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这几日城里不太平,城西的陈记粮铺接连丢了三回粮,巡捕房查了两天没头绪,我得先把这事了了。”

清玄“哦”了一声,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蛋,溏心蛋黄流出来,裹着嫩豆腐,香得他眯起眼。可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那粮铺丢的粮,会不会也跟当年的案子有关系?都是粮食……”

沈砚没立刻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少年吃得脸颊鼓鼓的,像揣了两颗圆糯米,方才翻卷宗时沾在发梢的墨点还没擦掉,沾在乌黑的发丝上,倒像落了颗小痣。“有可能。”他伸手替清玄把那点墨痕拈掉,指尖蹭到少年温热的耳廓,“但也说不定是寻常盗粮贼。先查着,总有线索。”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叩,很轻,却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沈砚瞬间收了笑意,指尖在桌下扣了扣——那是他和巡捕房老李约好的暗号,若有急事先叩两声,再叩一声。

果然,第二声叩门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清玄立刻把汤碗往桌里推了推,起身想去开门,却被沈砚按住了肩。“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扫过案头的卷宗,又看了眼窗台下的暗格——那里藏着他早年备下的短刃。

他走出去时,特意把屋门虚掩着,留了道缝。院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老李,老巡捕裹着件厚棉袍,冻得鼻尖发红,见了沈砚就往他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沈先生,出事了——陈记粮铺的掌柜,今早在铺子里被人杀了。”

沈砚眉峰一挑:“现场看了?”

“看了,”老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声音发颤,“致命伤在胸口,一刀毙命。但最怪的是,掌柜手里攥着半块玉佩,跟……跟你之前让我查的那押运官家书里夹着的玉佩拓片,像极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他转身往屋里看了眼,门缝里,清玄的影子贴在门板上,想必是都听见了。少年没出来,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株夜里的青竹,看着瘦,却韧劲足。

“我知道了。”沈砚转回头,对老李点了点头,“你先回巡捕房,别让人动现场,我这就过去。”

老李应着走了,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巷口。沈砚站在院里,抬头望了眼天,月被云遮了大半,院里的老槐树影幢幢,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哥。”清玄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轻轻的,“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推开门,少年站在灯影里,手里还攥着方才擦桌子的布,指节攥得发白。“现场乱,你去了帮不上忙。”沈砚走过去,抬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领口,“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要是饿了,灶上还有馒头,自己热着吃。”

清玄却摇了摇头,眼睛亮得很,像落了星子:“我能帮的。”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枚银针和一小瓶药粉,“上次跟师父学的辨毒,说不定能用。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哥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砚看着他,少年脸上没了平时的软乎,眼神里透着股执拗。他想起十年前刚把清玄从青城山接回来时,小家伙也是这样,他去修车铺干活,清玄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不管多晚,都要等他一起回家。

“罢了。”沈砚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紧点,别乱跑。”

清玄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把布包往袖袋里一塞,快步跟上沈砚的脚步。院门锁上时,檐下的油灯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踩过院里的月光,往巷口走去。

远处的天已经泛了点鱼肚白,风里带着清晨的凉意。沈砚走得稳,清玄跟在他身侧,偶尔抬头看他的侧脸,心里琢磨着那半块玉佩——总觉得,这旧案新事缠在一处,怕是要牵扯出不少藏在暗处的东西。

但他不怕。有哥在,手里有师父给的药,兜里还有方才没吃完的溏心蛋的余味,好像再黑的夜,也能走到亮处去。

就像小时候在青城山,不管雾多大,只要跟着师父的脚步声,总能找到回殿的路。如今换了哥在前头走,道理也是一样的。

清玄悄悄加快了两步,跟沈砚并肩走着,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袖子,暖烘烘的。他抬头看了眼渐亮的天,轻轻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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