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盯着登记本上“许晓芸”那三个字,心里头跟开了锅的滚水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老王头戴着老花镜,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进出人多手杂”。
秦川面上没露半分,不动声色地合上本子,的点了点头:“行,没啥大问题,麻烦您了,王师傅。”
走出那间堆满旧档案的小屋,外头的日头明晃晃的,跟下火似的,刺得他眼睛一阵发酸发疼。
许晓芸?怎么会是许晓芸?她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到他跟林安娜站得近些都会偷偷别过脸去。
他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一会儿是她捧着热腾腾的粥盒,肿着眼睛却努力挤出笑模样的脸,一会儿是登记本上那墨迹清晰的姓名和时间。两种画面交错闪现,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没直接去找许晓芸对质,这事儿处处透着邪性,不能打草惊蛇。
他先是拐了个弯,溜达着去了三车间,假装是来查看那台老出毛病的主轴,跟几个相熟的老师傅递了烟,扯了几句闲篇,才貌似不经意地问起:“对了,昨儿晚上乱哄哄的,你们谁瞅见广播站那小许了没?她是不是来送过夜班要用的图纸?”
几个老师傅都摇着头,说昨晚光顾着操心机器和外面的动静了,没留意。只有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学徒,一边用棉纱擦着油污的手,一边不太确定地挠着头说:“秦工,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好像是有个影子,瞅着有点像许广播员,往实验室那头去了……可天黑人乱,也没看清正脸,保不齐是我眼花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反而让秦川心里头那块石头坠得更深了。
中午食堂开饭,人声鼎沸。秦川打好饭菜,眼神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了许晓芸坐着的那张桌子对面,放下了饭盒。
她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粉条,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又垂下眼帘,轻轻叫了声“秦工”,算是打过招呼,便又沉默下去。
“昨儿晚上那阵仗,没吓着吧?”秦川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拉家常。
许晓芸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摇摇头,声音细细的:“还……还好。就是,后来回去,心里头发慌,一宿没怎么合眼。”
“我后来回实验室核对数据,”秦川夹起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好像听见外头走廊有脚步声,是不是你过来送东西了?那会儿乱,我也没听真切。”
许晓芸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后的困惑,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没有啊,秦工。我昨晚……捡到那个本子,交给你们之后,心里头怕得厉害,腿都软了,就直接回宿舍了,没再去别的地方。”
她说着,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急切,“同屋的小娟可以作证的,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借着走廊灯补袜子呢,还没睡。”
她的反应太自然了,那点困惑和急于证明的清白,不像能装出来的。
秦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又往下沉了沉。
如果不是她,那登记本上白纸黑字的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谁在冒充她?费这个劲,目的又是什么?就为了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语气刻意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哦,那可能是我听差了,昨晚那情况,耳朵也不灵光了。快吃吧,一会儿菜该凉透了。”
许晓芸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小口地吃着饭,只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关节处微微泛着白。
下午,日头偏西,秦川又绕道去了一趟卫生所。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
林安娜的精神似乎比早上那会儿强点了,背后多垫了个枕头,能勉强靠着坐一会儿,脸上也稍微有了点活气,不再是死白一片。
秦川把登记本上有人冒名进入实验室的事告诉了她,刻意隐去了许晓芸的名字,只说是发现有人用了别人的名头。
林安娜听完,没什么血色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带着浓浓疲惫和讥诮的冷笑。“他最喜欢玩这套……虚虚实实,把水搅浑,让你看谁都像鬼。”
她喘了几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目光落在秦川脸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你在怀疑谁?是那个……总给你送吃的、眼神跟小鹿似的小姑娘?”
秦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沉默着。
“我要是你……”林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看尽了人性丑恶的苍凉,“就谁也别信,谁都留个心眼。”她歇了歇,积攒了点力气,才继续说,眼神飘向窗外那方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
“江夜痕能把我这样的人拖下水,能往你们这铁板一块的基地里钉进钉子……你觉得,他还会在乎……多利用一个看起来无害的人?或者,必要的时候,随手牺牲掉一个无足轻重的卒子吗?”
她的话,像一把匕首,又快又准地扎进秦川心里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眼前闪过许晓芸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怯意和关切的眸子,闪过她递过来粥碗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直觉告诉他,不该是她。
可林安娜的话又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如果连她这样看似最不可能的人,都可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护好你真正想护着的人吧,秦川。”林安娜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声音低得像梦呓,“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里……心软,念旧情,就是递给别人……捅穿你心窝子的刀。”
赵营长那边的内部排查,总算是摸到了一点边儿。
技术那边反复核对监测记录,发现基地的内部通讯线路,最近这几天,确实有几次异常的信号波动。
虽然眼下还没法子精确定位到是哪个王八蛋在搞鬼,但基本能拍板了,内部肯定有人,在偷偷用没登记过的通讯设备跟外头递消息。
“妈了个巴子的!还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赵营长在指挥部里气得像头困兽,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恨不得把地踩出个窟窿。
“让老子逮住这吃里扒外的杂种,非把他吊起来点天灯不可!”
这头还没消停,边境哨所又传来了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消息。
最近对面那边的无线电活动,跟抽风似的,异常频繁,从信号特征分析,不像往常的小股骚扰,倒像是有人员在进行大规模的秘密调度。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结论:江夜痕这条毒蛇,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他的包围圈。
苏然明天的南下之路,注定是步步杀机,不会有一刻平静。
明天,就是明天了。苏然就要到了。带着那份可能撕开迷雾的关键情报,也带着一身无法预估、足以致命的巨大风险。
内部,藏着不知是谁、藏在何处的鬼,像一颗定时炸弹。
外部,江夜痕磨牙吮血,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猎物上门。
许晓芸身上的嫌疑像一团阴云,尚未散去;
林安娜的话,真假掺半,难以尽信;
赵营长固然是过命的兄弟,可靠,可那炮仗脾气,也容易被有心人激怒、利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可以靠着公式、数据和逻辑推导就能攻克的技术堡垒。这是人心的暗战,是信任与背叛的无声厮杀,每一步都可能踏错,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守住脚下这道防线,为了“龙芯”不至于夭折,为了基地里那些把信任交付给他的人,也为了……那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天就要抵达这里的苏然。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拧亮那盏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旧台灯,昏黄的光圈照亮了斑驳的桌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录着“龙芯”核心思路的笔记本,翻到后面空白的几页,拿起笔,不再是书写复杂的公式和参数,而是开始清晰地罗列出一份核心人员名单,以及针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和最周密的应对预案。
他不能把所有人的安危,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或者对手的仁慈上,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想到所有能想到的前头。
就在秦川全神贯注试图在那纷乱的局势中理出一条尽可能稳妥的路径时,实验室那扇薄薄的木门,突然被“叩、叩、叩”地敲响了,声音很轻。
秦川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这才沉声向着门口问道:“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带着明显哭腔和颤抖的声音,是许晓芸:“秦工……是、是我……我……我能进来吗?我……我好像……闯了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