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几乎要将肺叶点燃。暗红色的熔岩在池中翻滚、爆裂,粘稠的浆泡鼓起又破灭,发出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咕嘟”声响,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一片诡谲血红。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视野中的一切都仿佛在晃动。
江小年背脊紧贴着滚烫的岩壁,短刃死死攥在掌心,汗水刚从额角渗出便被蒸干。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针,死死钉在熔岩池对岸那个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孤峭,身着深灰色劲装,与影门统一的制式截然不同。他双手虚按在空中,十指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一股强大而精纯的阴寒内力,正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与这灼热地狱般的环境形成冰火交织的诡异平衡。那股阴寒气息,江小年绝不会认错,正是与白薇交手、引动神殿崩塌的元凶!
更让江小年心惊的是,这股阴寒内力正被那人巧妙地引导着,如同最精密的凿子,不断冲击、撬动着熔岩池上方岩壁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裂缝之中,一股磅礴、古老而狂暴的能量正在躁动、咆哮——那是天目山地脉的主干!此人竟是真的要引动熔岩,灌入地脉,行那毁脉绝源的疯狂之事!
“住手!”江小年再无法忍耐,厉声喝道,声音在轰鸣的洞穴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纵身跃出藏身的岩石,落在灼热的地面上,短刃直指对岸。
那人的动作微微一滞,虚按的双手并未收回,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轮廓坚毅的脸。年纪约在四五十岁,鬓角已染霜色,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决绝。而最让江小年心神剧震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鼻梁的线条,那紧抿的唇形……竟与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亲容貌,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脉悸动,毫无征兆地冲击着江小年的心脏。
那人看着江小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他的目光扫过江小年手中紧握的短刃,最终落在他因紧张和震惊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仿佛能穿透衣衫,看到那枚紧贴着他心口的、温热的密钥。
“你终于来了。”那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沧桑感,在这轰鸣的洞穴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江小年耳中,“我本以为,你会更早一些发现这里。”
“你是谁?”江小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紧绷如弦,“为何要行此毁天灭地之举?”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江小年身上,仿佛在审视,在衡量。“那把钥匙,还在你身上。”他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白府守护的那一把。”
江小年心中再震,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密钥之事?”
“我是谁?”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近乎惨淡的弧度,“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二叔。”
二……叔?!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江小年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盯着对方那张与父亲相似的脸,脑海中一片混乱。父亲从未提及有什么兄弟!江家……除了他这一支,难道还有其他人存活?!
“不可能……”江小年喃喃道,眼神充满了警惕与难以置信。
“江流。”那人,或者说江流,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重,“你的父亲,江文渊,是我的长兄。”
他顿了顿,看着江小年那震惊而戒备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继续道:“你以为,当年白石镇惨案,白家是唯一的受害者?你以为,你江家,就仅仅是受了无妄之灾被牵连?”
江小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段血色记忆如同噩梦般翻涌而上。
“影门的目标,从来就不止白府的密钥。我江家世代守护的,也并非什么财富地位,而是‘纠’之使命,是监察、平衡、乃至在必要时……纠正地脉流向的职责!我们这一脉,名为——纠门!”江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傲然与愤怒,“礼亲王,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前清余孽,他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复辟!他要的是以三钥之力,强行扭转龙气,将这神州气运再度绑在他爱新觉罗氏的破船之上,哪怕为此山河破碎、地脉崩摧,亿万生灵涂炭,也在所不惜!我再告诉你,影门现在掌门叫苏不添,少爷叫苏胤,他们就是三百年前影门叛徒苏慕渊的后代!”
礼亲王!苏不添!苏胤!
一个个名字如同重锤,敲击着江小年的认知。影门背后,竟然是前清亲王!而江家,竟也有着如此隐秘而沉重的使命!
“苏慕渊一脉背叛古老盟约,投靠虏廷,挟持影门,屠戮我江家与白家忠烈,篡改秘辛,将影门变成了他们实现野心的工具!这些,你那师父墨渊,难道一点都未曾对你提及吗?”江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更带着深深的无奈。
江小年脑海中闪过墨渊提及往事时那讳莫如深的表情,闪过那血碑之上萧寒山门主的泣血控诉……原来真相,远比他知道的更加残酷、更加庞大!
“所以……你就要毁掉地脉?”江小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弥漫,指向那翻滚的熔岩和躁动的地脉裂缝,“这就是你‘纠’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江流猛地打断他,眼中爆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那眼神,像极了护犊的猛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小年!我的好侄儿!你还不明白吗?三钥已失其二!墨家密钥、影门自身守护的那一把,都已落入苏不添父子之手!最后一把,就在你怀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嘶哑:“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加上墨家那些残存的力量,能从那对狡猾如狐、狠辣如狼的父子手中夺回密钥?能阻止他们集齐三钥,开启枢纽,逆转龙气?我不能赌!我不敢赌你能否护住这最后一把钥匙!一旦三钥齐聚,礼亲王野心得逞,这天下将再陷浩劫,比之地脉毁损,更加不堪!”
他伸手指着那地脉裂缝,声音斩钉截铁:“唯有在此刻,趁其未备,毁掉这‘龙头’枢纽!地脉受损,天下或许会动荡数年或者数十年,生灵或有苦难,但龙气不改,国运不坠,礼亲王和苏家父子的野心便将彻底落空!这是断臂求生!这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办法!”
江小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江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洪水,冲击着他一直以来复仇与守护的信念。毁掉地脉,阻止影门……这疯狂而决绝的逻辑,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他艰难地反驳,声音却失去了力道。
“办法?”江流惨然一笑,“时间呢?机会呢?苏胤已经派人带着那把墨家的密钥去终南山了!礼亲王布下的网,远比你想的更深!等你找到所谓的办法,一切就都晚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紧盯着江小年,或者说,紧盯着江小年怀中的密钥:“把密钥给我。由我来执行这最后的‘纠正’。江家的使命,由我来终结。你……走吧,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活下去。”
那眼神,带着长辈的命令,带着赴死者的决绝,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唯一血脉侄儿最后的维护。
给,还是不给?
一边是可能导致的天下动荡,生灵涂炭;一边是影门得逞,国运颠覆的滔天浩劫。
信任这突然出现的二叔,还是相信自己和同伴的能力?
江小年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灼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熔岩在池中咆哮,地脉在裂缝中嘶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