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黄昏,残阳如血,将东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暗沉的橘红,晚风卷着庭院中梧桐叶的碎影,悄然掠过朱红宫墙,却吹不散内殿中弥漫的压抑。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支盘龙烛高烧,跳跃的火焰将梁柱上的缠枝莲纹样映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沉寂。殿外的宫道上,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平静下的暗流。
钱嬷嬷敛着裙摆,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她年近六旬,头发已染霜华,却依旧身姿挺拔,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沉稳。作为跟着南宫夏春陪嫁入宫的老人,她最是清楚太子妃的性子,也明白此刻殿中的寂静绝非无事。她目光扫过两侧侍立的宫女,她们一个个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凝重。钱嬷嬷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你们都退下吧,娘娘乏了,需得静养,有我和云翠伺候便够了。”
宫女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蹑足退出殿外,轻轻带上了沉重的朱漆木门,殿内的寂静顿时又浓了几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 “噼啪” 声。
南宫夏春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绣着繁复的百子千孙图,衬得她一身月白色绣暗梅的宫装愈发素雅。她手中虽捧着一卷《女诫》,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上,显然心事重重。自那日无意间闻到安神香中夹杂的异样气味后,她便夜夜难安,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伺,而那股若有似无的异香,如影随形,让她心头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腹中的孩子已有三个多月,小腹虽只是微微隆起,却已是她此刻最珍视的软肋与铠甲。她出身将门,南宫家世代忠良,兄长更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她自小在军中耳濡目染,性子既有女子的温婉,更有军人的果决刚毅。当初入宫为太子妃,她并非贪图荣华,而是感念太子萧景琰的知遇之恩,更肩负着家族的期许。如今怀上皇嗣,她满心都是期待,却也深知深宫之中,步步惊心,这腹中的孩子,既是未来的储君之选,也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听到脚步声,南宫夏春立刻回过神来,猛地坐直了身子。她本就生得极美,眉眼清丽,此刻眼中褪去了方才的恍惚,锐利的目光如寒星般射向钱嬷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审视。“嬷嬷,查得如何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嬷嬷快步走到软榻旁,屈膝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面色凝重得如同窗外的暮色,低声回道:“娘娘,老奴这几日借着清点库房的由头,仔细查了东宫近两个月的用度账目,尤其是安神香的供给记录。按例,东宫的安神香每月初一、十五由内府库统一派发,皆是宫中御制的凝神香,配方固定,用料上乘,记录上并无任何异常,与往日的供给完全一致,连派发的太监姓名、数量都核对无误,看不出半点破绽。”
南宫夏春闻言,眉头微蹙,秀美的眉宇间拧起一个川字。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安:“并无异常?”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日我分明闻到安神香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麝香气味,虽转瞬即逝,却绝不会错。麝香堕胎,这是宫中女子皆知的禁忌,怎会平白出现在东宫的香中?那异样气味从何而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也是黄昏,她午睡醒来,云翠为她点上安神香,起初还是熟悉的清雅香气,可没过片刻,便有一缕极淡、极隐晦的异香混入其中,那气味与她年少时在兄长书房见过的麝香极为相似,只是被浓郁的沉水香气息掩盖,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她当时心头一惊,立刻让云翠熄了香,可那份不安却如藤蔓般缠绕住她,日夜难安。
钱嬷嬷见她神色焦灼,连忙凑近一步,几乎将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能两人听见:“娘娘,老奴起初也以为是供给出了问题,可反复核对账目,又悄悄询问了内府库负责派发香料的小太监,确实没有异常。后来老奴心思一转,或许问题不出在供给上,而出在…… 添加上。”
“添加?” 南宫夏春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 钱嬷嬷点头,语气凝重,“老奴悄悄找了负责为东宫调配安神香的刘公公,旁敲侧击地问了许久,他起初不肯说,后来老奴拿了些银钱打点,又以‘娘娘近来睡眠不安,想看看香方是否需要调整’为由,他才松了口。据刘公公说,约莫一个半月前,有一位名叫‘福瑞祥’的皇商,通过内务府的门路,向宫中进献了一批‘极品龙涎香’和‘百年沉水香’,数量颇丰,言明是孝敬陛下和各位主子的,说是采自南海深处,极为难得。”
“内务府按规矩将这批香料分派给各宫,东宫也得了一份,大约有两斤沉水香和半斤龙涎香。刘公公说,那批沉水香品质确实极佳,燃起来香气醇厚,经久不散,他想着能让娘娘睡得更安稳些,便自作主张,每次调配安神香时,都掺了一些进去,比例约莫是三成新香,七成旧香,说是能让香气更绵长持久。老奴追问他是否闻到过异样气味,他却说没有,只说那沉水香纯正如一,绝无杂味。”
“福瑞祥?皇商?” 南宫夏春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查过这个皇商的底细吗?他为何突然向宫中进献如此贵重的香料?”
钱嬷嬷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轻轻摇了摇头:“老奴正要禀报此事。这‘福瑞祥’是近两年才在京城冒出来的皇商,铺面开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装修得极为奢华,主要做药材和香料生意,据说货品质地极佳,价格也比寻常商号高出不少,却依旧生意兴隆。老奴派人去查,发现他们的背景似乎很深,不仅与内务府几位管事太监往来密切,甚至连吏部的几位官员都曾去过他们的铺面。”
“可奇怪的是,无论老奴怎么查,都查不到这‘福瑞祥’真正的东家是谁。铺面里的掌柜只说是江南来的富商出资创办,具体是哪位富商,却含糊其辞,不肯多说。老奴又派了心腹去江南打探,那边的人回禀说,江南并没有什么有名的富商姓福,也没有哪家大族涉足香料药材生意能达到如此规模。这‘福瑞祥’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神秘得很,背后仿佛有一只大手在遮掩着什么。”
南宫夏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窖。皇商、内务府、掺入的香料…… 这一个个线索串联起来,绝非巧合!那异样的麝香气味,极有可能就是混在那批所谓的 “极品沉水香” 中,被人做了手脚,再由刘公公神不知鬼不觉地添加进了东宫的日常用香里。刘公公或许并无恶意,只是被人利用,可这背后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隐蔽,实在令人心惊!
她腹中的孩子才三个多月,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麝香虽淡,可日积月累,足以对胎儿造成致命伤害。对方显然是算准了她会使用安神香,算准了刘公公会为了让香气更好而添加新香,甚至算准了这细微的异香会被掩盖,不会轻易被察觉。这绝非普通的宫斗争宠,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直指她腹中皇嗣的阴谋!
想到这里,南宫夏春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一旦自乱阵脚,不仅保护不了孩子,还会让幕后黑手有机可乘。
“此事绝不能声张。” 南宫夏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钱嬷嬷,你听好,立刻按我说的做。第一,你悄悄去库房,将那批‘福瑞祥’进献的香料全部封存,贴上封条,找个由头,就说近日梅雨季,香料受潮,需得晾晒通风,暂时停用,不许任何人私自取用,尤其是刘公公那边,要嘱咐他近期只用旧香调配,不许再添加任何新料。”
“第二,你立刻动用咱们南宫家在京城的所有眼线,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福瑞祥’真正的幕后东家是谁。记住,一定要绝对隐秘,行事要小心谨慎,不可打草惊蛇。对方既然能布下这么周密的局,必定势力不小,我们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第三,此事暂时不要告知太子殿下。殿下近来忙于朝政,已是心力交瘁,我不想让他分心。况且,在没有查清幕后黑手之前,贸然声张,只会让局势更加复杂。我们先暗中查探,等掌握了确凿证据,再做打算。”
钱嬷嬷闻言,神色凛然,郑重地躬身领命:“老奴明白!娘娘放心,老奴定当办妥此事,绝不让任何人察觉异样。” 她跟随南宫夏春多年,深知此事的严重性,也知道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南宫夏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抬手轻轻抚摸着,指尖温柔,眼中却闪过一丝母性的坚毅与冰冷的决绝。腹中的孩子,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为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是宫中的妃嫔,还是朝中的势力,亦或是其他隐藏的敌人,想伤害她的孩子,就必须先踏过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