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房内,笔尖悬于纸上,墨滴将落未落。那枚刻有北斗七星纹的铁戒微微一颤,戒面纹路泛起暗红光泽,仿佛被某种力量自内而外灼烧。执笔的弟子指尖微动,笔锋偏斜,墨迹在纸上洇开一道裂痕般的痕迹。
铁无心收回手,铁戒光泽隐去。他盯着执事手中那道密令,目光沉静,却已在心底记下玉蝶飞走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执事当众宣读宗门急令:“北岭三村接连暴发疫病,村民神志不清,口吐黑气,疑有魔道作祟。命药王谷陆清歌即刻前往查证,炼器院可遣一人随行采铁。”
堂下众人哗然。陆清歌站起身,素白衣袖轻扬,药囊紧系腰间。她未多言,只点头应下。
铁无心踏前一步:“我需北岭生铁淬炼玄铁义肢,愿同行。”
执事略一迟疑,目光扫过他左臂那截漆黑如墨的金属臂膀,点头允准。
两人出殿,天色阴沉。山风卷着残雪扑面,陆清歌取出一枚药丸含于舌下,眉心微蹙。铁无心察觉她神色有异,低声道:“你已察觉了?”
“那道密令,”她声音极轻,“用的是血神教独有的‘蚀心符纸’,遇活人气血才会显字。宗门执事不该认不出。”
铁无心冷笑:“所以他才当众宣读——就是要让活人之气激活符纸,让所有人都沾上魔气痕迹。事后追查起来,谁也说不清是谁泄露的。”
陆清歌不再言语,只将药囊中三十六根灵草抽出,草尖皆已泛黑。她指尖一捻,草屑如灰飘落。
两人御符飞行,半日后落于北岭村口。
村门歪斜,门楣上贴的驱邪符纸被撕去半张,残留部分焦黑如烬。地面无脚印,却有一道道暗色拖痕,似有人被拖行过。村中寂静,连犬吠都无。
铁无心蹲下,玄铁义肢掌心贴地。刹那间,掌心裂开一道缝隙,赤红火焰喷涌而出,顺着地面黑痕蔓延。火焰所过之处,黑气如活物般蜷缩退避,地面石板发出“滋滋”声响,冒出腥臭白烟。
“是九幽蚀魂蛊的前兆。”陆清歌蹲在一户人家门前,从门缝抽出一根发黑的稻草,“蛊虫未入体,但魔气已渗入水源与粮食。再过三日,全村都会变成行尸走肉。”
铁无心站起身,义肢火焰未熄。他望向村中祠堂方向,那里屋顶塌了一角,香炉倾倒,炉灰中混着半截断裂的人指。
“有人试过反抗。”
话音未落,祠堂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逼近。陆清歌贴墙而行,指尖从药囊取出一撮淡绿药粉,轻轻洒在门槛处。药粉落地即凝,形成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
铁无心一脚踹开祠堂门。
屋内,七名村民直挺挺站立,双眼全黑,口中溢出黑气。他们动作僵硬,却在听到声响后齐齐转头,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其中一人手中还握着锄头,锄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退。”陆清歌低喝。
铁无心后撤一步,义肢横扫,火焰化作长链,猛然抽向最近的村民。火焰触及其身,黑气“轰”地燃起,那人发出非人的嘶吼,皮肤迅速焦黑,却仍向前扑来。
“烧不死?”铁无心瞳孔一缩。
“不是活人。”陆清歌掐诀,药粉自袖中飞出,在空中结成一张细网,罩住三人。网丝缠绕其身,黑气被暂时封锁。但仅过数息,药网便开始发黑、碎裂。
“是傀儡,不是中毒。”她声音发紧,“有人用活人炼成了魔傀。”
铁无心咬牙,义肢核心嗡鸣,火焰温度骤升。他不再保留,双掌拍地,火焰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祠堂地面覆盖。黑气在火中扭曲挣扎,村民躯体崩裂,露出体内缠绕的黑色丝线。
“是血线蛊丝。”陆清歌认出那丝线,“有人用蛊丝操控他们的经脉,把人当傀儡使。”
话音刚落,村外枯井方向传来“咯咯”声响。
井口黑雾翻涌,七道身影缓缓爬出。他们身披黑袍,周身缠绕着半透明的怨魂,每走一步,地面便结出一层黑霜。为首者手中提着一只青铜铃,铃舌已被削成尖锥。
铁无心立刻将陆清歌挡在身后,义肢火焰凝于掌心,呈防御姿态。
“青阳剑宗的人?”黑袍人声音沙哑,“来得正好。这村子的魂魄,我们血神教收了。”
陆清歌冷声道:“你们竟敢在宗门脚下炼制魔傀?”
“炼?”黑袍人轻笑,“我们只是唤醒他们。这些人早被种下心蛊,只等一声令下,便为我教所用。”
铁无心忽然开口:“你们的令,是从宗门传出来的吧?”
黑袍人笑声戛然而止。
“有趣。”他缓缓抬起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皮肤苍白,双眼空洞,嘴角僵直上扬,如同被强行撕开。
铁无心瞳孔骤缩。
这张脸,与昨夜在签房外见到的巡夜弟子,一模一样。
“不是一个人。”陆清歌声音微颤,“是批量炼制的傀儡。他们已经渗透进宗门,用同样的脸,换着身份活动。”
“所以玉蝶传令时,执事毫无察觉。”铁无心明白过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传什么——他们的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黑袍人将面具丢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你们知道得太多。”他举起青铜铃,铃声刺耳响起。
七名魔修同时抬手,黑气凝聚成锁链,直扑二人。
铁无心怒吼一声,义肢火焰暴涨,化作火墙横挡。陆清歌迅速布阵,药粉洒地,百草化藤,瞬间织成一道屏障。黑气锁链撞上屏障,藤蔓迅速发黑枯萎,但终究挡下了第一波攻击。
“撑不住多久。”陆清歌喘息,“他们有七人,我们只有两个。”
“那就别撑。”铁无心咬牙,义肢核心发出过载的嗡鸣。他猛然一拳砸地,火焰自掌心炸开,直冲祠堂屋顶。轰然巨响中,瓦片飞溅,梁柱断裂,屋顶被硬生生炸出一个大洞。
烟尘未散,铁无心拽住陆清歌手腕,纵身跃上断墙,借势冲出包围。
身后,黑袍人冷眼注视,未追。
“让他们走。”他低声,“消息传回去才好。让青阳剑宗知道——他们的弟子,已经有一半,是我们的人了。”
铁无心与陆清歌一路疾行,直至离开村庄十里,才在一处山坳停下。
陆清歌靠在石壁上,指尖微抖。她从药囊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自己手腕,逼出一滴黑血。血珠落地,瞬间腐蚀出一个小坑。
“魔气已经入体。”她低声道,“我中了轻毒。”
铁无心摘下义肢外层护甲,内部核心已微微发黑。“火焰净化有效,但消耗太大。再打两轮,我就撑不住了。”
“你那火焰……”陆清歌抬头,“不是普通灵火。”
铁无心沉默片刻,低声道:“是玄冥寒铁与我血脉融合后生出的异火。原本只是炼器用,没想到能克制魔气。”
“那就说明,”陆清歌眼神一凝,“有人在刻意制造能对抗魔道的力量——而你,被推到了前线。”
铁无心冷笑:“谁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宗门里已经有无数张一样的脸在走动。下一个被换掉的,可能是谁?”
陆清歌未答。她望向宗门方向,眼中寒意渐起。
忽然,她袖中一枚药符无风自燃,化作灰烬。
这是她留在北岭村的感应符——一旦村中魔气突破临界,便会自燃示警。
她猛地站起:“他们没追我们,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他们现在就可以动手。”
铁无心立刻反应过来:“村中还有未被控制的村民?”
“不。”陆清歌摇头,“是宗门。他们要的不是村子,是让魔气扩散,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换人。”
铁无心握紧义肢,火焰在掌心缓缓流转。
“我们必须回去。”
“可我们没有证据。”陆清歌声音低沉,“那道密令已被销毁,玉蝶不知所踪,宗门只会说我们危言耸听。”
“那就用这个。”铁无心举起义肢,火焰映照他的脸,“我亲眼看见魔修的脸,和宗门弟子一模一样。只要再抓一个活的,就能对质。”
陆清歌看着他,良久,点头。
两人调转方向,重新朝北岭村疾行。
夜幕降临,村中已无灯火。
祠堂废墟前,黑袍人静静站立,手中青铜铃轻晃。
他脚下,七具村民尸体被黑线吊起,悬于半空,口中黑气不断溢出,汇入铃中。
“魂魄收齐了。”他低语,“接下来,是青阳剑宗的弟子了。”
他抬头,望向山门方向。
“该换人了。”
忽然,他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身。
两道身影自林中冲出。
铁无心义肢火焰如龙,直扑而来。
陆清歌袖中药粉飞洒,瞬间布下封锁阵。
黑袍人冷笑,抬手挥铃。
七具尸体同时睁眼,黑气化作长矛,迎击而上。
铁无心怒吼,义肢火焰炸开,将三具尸体焚毁。陆清歌掐诀,药藤缠住两具,暂时制住。
但剩余两具尸体已扑至近前。
陆清歌挥袖格挡,却被一具尸体死死抱住,黑气顺着手臂蔓延。
铁无心欲救,却被另一具尸体缠住右腿,火焰一时难以调转。
黑袍人缓步上前,手中铃舌对准陆清歌心口。
“第一个,就从你开始。”
陆清歌咬牙,指尖一弹,一枚漆黑药丸射向对方咽喉。
黑袍人张口,竟将药丸吞下。
他咧嘴一笑,嘴角裂至耳根。
铁无心猛然催动义肢,火焰自腿部炸开,将尸体焚毁。他翻身扑来,一拳砸向黑袍人面门。
黑袍人不闪不避,任由火焰击中。
火焰散去,他脸上毫无伤痕,皮肤下却有黑线蠕动,如活虫游走。
“没用的。”他低语,“我们,早已不是人了。”
铁无心瞳孔骤缩。
陆清歌趁机挣脱,袖中银针连射,三枚尽数没入对方胸口。
黑袍人低头,看着针尾轻晃,忽然伸手,将三枚银针拔出,随手丢在地上。
针尖落地,瞬间化为黑水。
“你们杀不死我们。”他抬起手,青铜铃对准二人,“但我们,可以杀你们。”
铃声再响。
铁无心将陆清歌猛推后退,自己迎上黑气长矛。
义肢火焰全开,与黑气撞击,爆发出刺目强光。
就在火焰与黑气交织的瞬间,铁无心眼角余光瞥见——黑袍人脖颈后,有一道极细的缝,如同被刀划开后又缝合。
那是人皮缝合的痕迹。
他的身体,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