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血滴落石面,晕开如花,云沧溟的意识却在那一瞬被某种无形之力拽离躯壳。他没有坠落,也没有沉入黑暗,而是像被风卷起的残叶,掠过一片模糊的雾影。耳边再无风声,只有药香淡淡,混着泥土与草木根茎的气息,渗入鼻腔。
他不知自己如何到了这里。
陆清歌的银针刺入他心口第七根肋骨下方时,他才真正感知到身体的存在。那一针极轻,却如雷贯体,将游走经脉的魔气残丝尽数钉住。她指尖微颤,灵力顺着针尾注入,稳住他几乎停滞的心跳。
“血契引路符……终于动了。”她低声说,声音不带波澜,却透着一丝疲惫。
云沧溟的眼皮沉重,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他看见她俯身,白衣边缘沾着药渍,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素腕。她拔针换药,动作熟练,仿佛早已预知他会来,也早已准备好救他。
洛红鸾被两名药谷弟子抬走时,肩头血迹已凝成暗红。铁无心则被置于一辆灵力驱动的药车之上,左臂的玄铁义肢彻底熄火,关节处冒着焦糊的青烟。两人皆未醒来,呼吸微弱。
陆清歌将云沧溟移至回春洞内,洞壁刻满古老药纹,幽光流转。她取出一只青玉瓶,倒出三滴淡金色药液,喂入他口中。那是“三生酿”,以千年灵药与地心温泉炼制,专用于续接断绝的生机。
药液入喉,云沧溟喉间一热,黑血缓缓止住。他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腥气。
“别动。”陆清歌按住他胸口,“你燃尽精血施术,金丹碎裂,气海枯竭。寻常修士至此,早已魂飞魄散。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体内有东西在拖着你的命。”
她闭目凝神,双指搭上他腕脉,灵视术开启。淡青色的光晕自她瞳孔扩散,映照出他体内经络的残损之状。五脏衰败,血脉干涸,寿元如沙漏将尽。
“三年。”她睁开眼,声音低沉,“你只剩三年寿命。”
云沧溟的喉结动了动,气息微弱,却仍挤出两个字:“……值得。”
陆清歌怔住。
她盯着他,目光从医者的冷静渐渐裂开一道缝隙。她曾见过他无数次重伤归来,每一次都像在赌命。可这一次,他几乎真的把命赌没了。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重新取出九根银针,依次刺入他心、肺、肝、肾四经的九处要穴。针尖泛着淡青光晕,将残存的魔气封入经脉深处,防止其反噬心脉。
“你体内的诅咒还在。”她低声道,“苍龙之息与归墟魔气纠缠,若不压制,三年都撑不到。”
云沧溟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他想抬手,却发现连指尖都难以动弹。他的身体,已不再是他的武器。
陆清歌忽然停手,眉头微蹙。她再次探入他经脉,指尖灵力深入识海边缘,察觉到一丝异样波动——那不是魔气,也不是道韵,而是一种纯净的生命之力,潜藏在他心脉深处,若有若无,如同沉睡的种子。
她闭目,以药灵圣体感知。双目泛起淡紫光芒,指尖顺着心脉追溯那股气息的源头。
“这气息……”她声音微颤,“是玲珑心?”
话音未落,洞外骤然传来破空之声。
数十道黑影自药雾中冲出,周身缠绕魔气,手持利刃,直扑药王谷入口。为首者披黑袍,脸上覆着骨面具,嘶声吼道:“交出云沧溟!他体内有归墟印记,必须带回魔宗炼化!”
谷内警钟响起,药谷弟子迅速集结,布下药阵。灵药藤蔓自地底钻出,缠绕成墙;毒瘴花粉随风散开,令魔修呼吸困难。
陆清歌起身,将云沧溟推进回春洞最深处,用一道药纹封住入口。她取出药囊,从中抽出三根银针握于掌心,转身走向洞口。
一名年轻弟子冲来,急声道:“陆医师,谷主有令,让您立刻撤离!魔修来势汹汹,禁地不可久留!”
“我若走,他必死。”陆清歌冷冷道,“去通知守阵长老,开启‘百草困魔阵’,拖延时间。另外,派人守着偏殿和炼药室,洛红鸾与铁无心绝不能出事。”
弟子迟疑:“可您一人挡不住他们!”
“我不需要挡住。”陆清歌抬手,银针在指间旋转,“我只需要拖到阵法完成。”
她走出洞口,立于石台之上,白衣在风中轻扬。魔修已突破外围防线,正向禁地方向逼近。她抬手,银针脱手而出,直射最前方三人。
针落处,魔修喉间绽出血花,身形僵直,随即倒地抽搐。那是“断魂针”,以剧毒药液浸染,专破魔气护体。
剩余魔修怒吼,齐齐扑来。
陆清歌不退反进,脚踏药纹步,穿梭于石柱之间。她手中银针接连射出,每一针都精准命中要害。两名魔修倒下,第三名挥刀斩来,她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腰间药铲,铲刃割破对方手腕,顺势点中其肩井穴,令其半身麻痹。
可敌人太多。
她刚击退一人,背后风声骤起。一名黑袍魔修自高处跃下,双爪如钩,直取她后心。
陆清歌来不及转身,只能抬臂格挡。
药铲与利爪相撞,火星四溅。她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滑落。
就在此时,回春洞内,云沧溟的左肩忽然发烫。
那枚血月印记微微亮起,仿佛在回应外界的杀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指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陆清歌咬牙,再次迎上。她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自己掌心,以自身精血激发“血引术”,灵力暴涨,一掌拍出,将扑来的三名魔修震退。
她喘息着,目光扫过四周。药阵尚未完全开启,援兵未至。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她回头看了眼回春洞。
洞口药纹微光闪烁,云沧溟的气息仍在。
她低声自语:“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一名魔修从侧翼突袭,利刃刺向她腰腹。
她侧身避让,刀锋划破衣角,带出一道血痕。她反手掷出药铲,击中对方膝盖,趁其踉跄之际,跃上石柱,居高临下,凝视着围拢而来的敌人。
风卷起她的发丝,药香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她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银针的冷意。
远处,百草困魔阵的光纹终于开始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