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不计年。
曾经那个生机勃勃,充满了杀伐与奇遇的洪荒世界,已然彻底分崩离析,化作了亿万尘埃,散落于无尽的虚无之中。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足以磨灭一切的死寂。
然而,在这片绝对的虚无里,却有一个“意外”。
一团广袤无垠,散发着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青绿色光芒的“大陆”,静静地悬浮着。它就像是这场宇宙大爆炸后,唯一幸存的生命孤岛,成了这片混沌虚无中,唯一的坐标。
这,便是槐荫的领域。
洪荒的破碎,对它而言,非但不是毁灭,反而像是一次彻底的“松绑”。失去了天地法则的束缚,槐荫的根须,第一次,可以肆无忌惮地,朝着混沌的每一个角落,无限延伸。
它们贪婪地,汲取着那最原始,最纯粹,也最狂暴的混沌之气。
那些足以让圣人都感到棘手的能量,在触碰到根须的瞬间,便被那股不讲道理的“静”之大道,强行“驯化”,剔除所有的狂暴与毁灭,只留下最本源的创生之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本体。
槐荫的树身,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变得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树干之上,每一寸树皮的纹理,都仿佛蕴含着一条新生的,正在演化的大道至理。其庞大的树冠,几乎要将这片新生的混沌区域,都笼罩在自己的荫蔽之下。
他,正在从一株扎根于洪荒的先天灵根,蜕变为一棵真正的,足以承载一个世界的……世界树。
领域之内,那片青翠的草地上,依旧躺满了“睡美人”。
帝俊、太一、十二祖巫……这些曾经搅动了整个洪荒风云的绝世枭雄,此刻睡得安详而又纯粹,仿佛只是在经历一场惬意无比的午后小憩。
他们的肉身,在槐荫逸散出的磅礴生机滋养下,早已恢复到了巅峰,甚至,变得比以往更加坚韧,更加纯粹。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在“静之大道”的彻底洗礼下,他们真灵之上,那层层叠叠,纠缠了无数岁月的仇恨、业力、杀伐之气,如同被最温柔的清水冲刷的污泥,一点一点地,被剥离,被净化,被彻底抹除。
所有关于巫妖大战的记忆,所有关于血海深仇的执念,都被封印进了灵魂最深处的,一个绝对无法被触碰的角落。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作为“生灵”的本源。
一个妖,还只是妖。一个巫,也还只是巫。但他们,不再是背负着种族仇恨的战士,而更像是一张张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白纸,等待着一位新的执笔者,为他们写下全新的命运。
他们,在等待一个全新的世界,让他们苏醒。
混沌的另一端,六道圣人的意志,在虚无中重新汇聚。
他们看着那片破碎的洪荒残骸,看着那无数生灵在崩坏中化为劫灰,即便是太清老子那古井无波的道心,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天道崩毁,洪荒不存,当重开天地。”元始天尊的声音,冰冷而又果决。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那片混沌中唯一的“绿洲”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里,是如今这片混沌中,道则最稳固,生机最磅礴的地方。想要重开天地,那里,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地基”。
可一想到那棵树的霸道,一想到那不讲道理的“催眠”大法,饶是圣人之尊,也感到一阵牙酸。
“咳。”准提道人干咳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此树……于天地有大功德。如今,更是庇护了洪荒最后的元气。我等重开天地,或可……借助其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份无奈。
“善。”太清老子一锤定音。
形势比人强。现在,不是他们想不想,而是必须得这么做。
于是,洪荒破碎之后,最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六位圣人,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槐荫的领域之外,像是一群准备动工的装修队,围着业主的豪宅,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老子祭出太极图,定地水火风,重分阴阳。
元始天尊手持盘古幡,划开混沌,厘定清浊。
通天教主布下诛仙剑阵,不再是为了杀伐,而是为了切割混沌,将那些狂暴的能量,阻拦在新世界的雏形之外,防止它们干扰施工。
接引与准提,则念诵经文,以佛光普照,安抚那些在破碎中消散的,无处可归的残魂,将他们引入未来六道轮回之所。
而女娲娘娘,看着那片由槐荫磅礴生机所化的青色云海,眼中,亮起了创生的光辉。
她取出一团九天息壤,轻轻一挥,将其送入那片生机云海之中。
息壤,在接触到那股纯粹到极致的“静”之生机的瞬间,如同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渐渐地,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在息壤之上,凝聚成形。
这些新生的生灵,与当初的第一批人族不同。
他们睁开双眼时,眼中没有好奇,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天生的,与这方天地同源的……宁静。他们性情平和,与世无争,仿佛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深刻地理解了“躺平”的真谛。
女娲看着这些新的“孩子”,神情复杂。
她不知道,这样的性格,对于一个种族的繁衍而言,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这,是新世界的“规则”所决定的。
六位圣人,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
新的洪荒世界,将以槐荫为绝对的中枢与核心。他,便是新的“不周山”。而他那霸道的“静之大道”,将不再是异数,而是成为新世界平衡万物,维系秩序的根本法则之一。
万物,皆可争。但,不可“太吵”。
混沌之中,一棵通天彻地的世界树,正在缓慢而又坚定地生长着。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新世界的法则,进行一次完整的循环。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日月星辰,开始在它的枝叶间,重新凝聚。
它的“睡眠”,成为了这个新生世界的,第一段心跳。
一下,又一下。
平稳,安详,亘古不变。
紫霄宫中,鸿钧道祖的身影,从虚幻中显现。他看着那棵取代了不周山,成为天地支柱的世界树,看着那些环绕着世界树,重新开始繁衍生息的,性情平和的新生灵。
他知道,那个最大的“异数”,最终,却成为了洪荒涅盘重生的,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不,他已经不是棋子了。
他,就是棋盘本身。
槐荫,依旧在沉睡。
洪荒的破碎与新生,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姿势的梦。
他那庞大的,超脱于一切的意志,依旧沉浸在无尽的,浩瀚的孤独之中。
然而,就在新世界彻底稳固的那一刻。
他那延伸至混沌最深处的,一缕最细微的根须,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墙壁之后,是一个点。
一个比混沌更加古老,比虚无更加死寂的“原点”。
在那原点之中,蕴含着一种连槐荫的“静之大道”都为之颤栗的,更加本源的,凌驾于创生与寂灭之上的……绝对“无”之力。
槐荫沉睡的意志,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不是情绪。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最深处,最古老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