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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阙坐在书房深处,指尖捏着半片烧焦的纸角,边缘碳化得像秋后枯叶。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可那根倚在案边的紫檀拐杖却轻轻震了一下,鎏金球体缝隙里渗出一缕淡青烟雾——机关已热。

一个时辰前,城南驿馆密报送到:齐云深当众掀了局,三份证据摆上台面,连他藏在银号账目里的“幕宾酬金”都被扒了出来。更糟的是,周大人那结巴老头竟搬出个铜器,把文书往来时间轴投在墙上,像切豆腐一样把他的操作链剖了个通透。

这不是输了一仗,是被人掀了底裤。

窗外风停了,烛火却突然晃了三下,仿佛有人无声推门而入。下一瞬,两名黑衣人跪在蒲团上,头压得比门槛还低。

“静思堂。”裴阙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子时前,七堂主事,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落,两人退走如影。裴阙缓缓抬起手,茶盖轻敲杯沿——一下、两下、三下。这个动作他练了三十年,从前是用来稳情绪,现在成了杀令。

他知道,这一回不能再按常理出牌了。

静思堂设在裴府地底,入口藏在祠堂祖宗牌位后头,点着七盏幽蓝灯。七名心腹到齐时,各自袖口暗纹颜色不同,有红、有黑、有灰,代表他们分管礼部、贡院、御史台等要害部门。

裴阙没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幅《殿试流程图》前,手指划过“入场搜检”“分号入座”“题箱开启”几个节点。

“齐云深已经过了会试。”他说,“但他进不了殿试考场。”

众人屏息。

“不是拦,不是劝,也不是劝退。”裴阙嘴角扯了一下,“我要他亲自走进去,然后——写不出一个字。”

空气骤冷。

一名负责贡院杂务的堂主试探道:“若他当场揭发……”

“揭?”裴阙冷笑,“他怎么揭?墨汁太稠,笔尖拉丝;试卷受潮,一碰就破;监考官耳背,听不清他喊话;题箱锁芯生锈,开迟半个时辰……这些,都是天灾人祸,和谁有关?”

另一人接话:“还可以安排‘误判卷’,事后甩锅给誊录房小吏。”

裴阙点头:“不止如此。我要他在万人大场里崩溃。比如,让他抽中一道冷僻题,答到一半才发现题目印错了字——你说他是继续答?还是举手抗议?举手就是扰乱考场,不举就是错答,扣分定等,一步错步步错。”

他转身,从匣中取出一枚猫眼石印章,在灯下转动。石光由青转赤,如同血滴坠入清水。

“这次行动,代号‘断笔’。”他一字一顿,“七人分线,互不知名,只认暗号。事成之后,功劳归天意;败了——”

他顿了顿,抬手再敲茶盖,三声脆响。

七人齐齐俯首:“愿效死命。”

与此同时,都察院暗室。

周大人正蹲在铜算盘前,手指拨动齿轮,墙上慢慢浮现出一组数据流。近十日来,礼部与贡院之间的文书调阅频次异常飙升,尤其是“监考轮值表”“应急试卷封存规程”“考场突发处置条例”这几项,短短三天被翻了十七次。

“不对劲。”他抬头看向对面站着的年轻人,“有人在踩点。”

齐云深靠墙站着,手里摩挲着竹制书箱上的旧补丁。刚才赵福生送来一碗素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搁在碗沿,呈个“八”字。

“他们想让我栽在考场上。”他说。

周大人点头:“我已经让耳目混进贡院杂役队,一旦发现试卷提前开封、墨池换料之类的事,立刻传信。”

齐云深嗯了一声,忽然问:“您说,裴阙最怕什么?”

“怕你活着走出考场。”周大人脱口而出,“更怕你带着真才实学走出来,还清清白白。”

“所以他不会冒险明着动我。”齐云深笑了笑,“只会搞些‘意外’,让人觉得是我自己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大人看着他。

“等。”齐云深把筷子收回,整整齐齐摆在碗旁,“等他们动手。他们越精心布置,漏洞越多。一张纸泡了水,干了会翘角;墨汁掺了胶,晾久了会裂纹。这些东西,都不会撒谎。”

周大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你还真是……跟以前那些读书人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中状元才读书的。”齐云深说着,打开书箱,取出那把改装过的“量天尺”,轻轻展开刻度,“我是为了——让该写的字,都能写出来。”

两人沉默片刻,周大人收起铜算盘,塞进袖中:“明日我会递个折子,提议加强考场监察,看看他们反应。”

“好。”齐云深合上箱子,“到时候,咱们一起看戏。”

夜更深了。

裴阙回到书房,屏退所有人。他从暗格抽出一本薄册,封面写着《贡院三年事故录》,翻开第一页,是一桩“考生因墨凝滞无法作答,最终弃考”的记录。他在旁边批了一句:“可用。”

接着他又翻到“试卷受潮破损”“题箱延迟开启”两条,分别画了红圈。

最后,他提笔写下一行小字:“凡涉及齐云深者,皆列为‘特例处理’,不必请示。”

笔尖一顿,墨迹未干。

他吹了口气,将册子重新锁进暗格,顺手摸了摸抽屉底层那个布包——里面是女儿小时候玩的木偶,脸已经磨平了,只剩一只眼睛还能转动。

他没看它,只是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清晨,齐云深照例去醉仙居吃早饭。赵福生端上一碗热粥,低声说:“昨夜贡院换了三名巡更,都是生面孔。”

齐云深搅着粥,不动声色:“知道了。”

“还有,李掌柜那边传来消息,最近有不明人士在打听考场用墨的配方。”

“哦?”齐云深抬眼,“哪家的墨?”

“说是‘松烟老坊’的陈年墨块,但要额外加胶。”

齐云深笑了:“加胶的墨,写不到半篇就会拉丝断笔。这招挺老,但挺毒。”

赵福生压低嗓音:“你要不要换个笔?或者自带墨?”

“不能换。”齐云深摇头,“规则是他定的,我就得在他规则里赢。否则,就算写了满分文章,别人也会说——这人作弊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让他们准备吧。我等着呢。”

当天午后,礼部突然发布通知:为防舞弊,本届殿试将启用新型密封条,并临时调整监考编组。名单一出,周大人一眼看出问题——负责齐云深所在号舍的监考官,竟是裴阙早年门生,且有过“误判卷宗”前科。

他立刻派人送信到齐云深住处。

傍晚,齐云深拆开密笺,看完后没说话,只是从书箱底层抽出一张白纸,用普通毛笔蘸水写了几个字,晾干后对着光看——纸纤维微微扭曲,像是被药水泡过又晒干。

“果然。”他轻声道,“连纸都想动手脚。”

他把纸折好,夹进《水衡要术》里,起身走到院中。

天边残阳如血,他仰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里握着量天尺,指节分明。

远处传来打更声。

他忽然开口:“阿四。”

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在。”

“去告诉周大人,就说——”他顿了顿,“墨有问题,纸也有问题,但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齐云深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淡淡道:

“我写字,从来不用他们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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