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拐过月洞门,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他刚要靠近藏书阁后墙那根排水管,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是王豪。
这人端着个漆盘,上面放了两盏茶,笑嘻嘻地走过来:“齐兄,这么巧。”
齐云深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知道王豪不会无缘无故请喝茶,更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
“不巧。”他说,“我赶时间。”
“就一盏茶的工夫。”王豪快走几步拦在前头,把茶递过去,“书院规矩多,平日想请教您都不方便。今天正好碰上了,我想问问您上次讲的‘三验法’里那个‘流速推算’怎么用算筹列式。”
齐云深看着那杯茶,没接。
他记得昨天王豪答应带老张进诗会时,眼神闪了一下。现在这副恭敬模样,太假了。
但他不能拒绝。
他要是躲,就是心虚。对方马上就会警觉,整个计划就得重来。
他伸手接过茶,指尖轻轻碰了下杯沿——温度刚好,不烫手。说明不是临时倒的,是特意准备的。
“你问吧。”他说。
王豪松了口气,连忙翻开手中诗稿:“您看这一句‘江流天地外’,我觉得它和治水有关,是不是也能套用您的公式?”
“这是写景。”齐云深说,“不是实务题。”
“可学问相通嘛!”王豪笑着翻页,动作自然地靠过来一点,“您说过的,观察、归纳、验证,哪一行都一样。”
齐云深点点头,低头看他翻开的纸页。
就在那一瞬,王豪的手指快速一抖。
齐云深立刻感觉到左袖口有轻微摩擦,像是什么东西被塞了进去。他不动声色,右手微微抬起,用袖角压住内侧布料,不让那东西滑进深处。
他还是接住了。
他知道那是纸条,是作弊证据。他们要的就是他身上搜出这个,然后当场废掉他的资格。
但现在东西在他手里,还没完全藏好,他就还有机会。
“你说的这个意象。”齐云深抬起头,语气平静,“其实可以用等高线图来解。”
王豪愣了一下:“啊?”
“你看,”齐云深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如果把诗句当成地形图,‘天地外’就是视线尽头的坡度变化。水流到这里会减速,形成淤积区。所以治理重点不在上游,而在下游疏浚。”
王豪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样?”
“当然。”齐云深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不过你现在问这些,不怕待会儿诗会上露馅?”
“嘿嘿。”王豪挠头,“我不是想提前学点真本事嘛,免得又被您打脸。”
齐云深笑了下,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石栏上,顺手整理了下袖子。那张纸条还卡在袖口夹层,他能感觉得到。
他必须让它保持在这个位置。
一旦掉进内袋,就成了铁证。但如果还在外面,别人看到也可以说只是随手塞的东西。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王豪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找借口离开,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齐云深抬头一看。
夫子带着两个学正朝这边走来,脸色严肃。
王豪眼睛一亮,赶紧退后两步,站到回廊拐角处。
“齐兄,那我先走了,诗会见!”他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装得轻松。
齐云深没理他,目光盯着 approaching 的三人组。
夫子走到近前,扫了眼齐云深和王豪,又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们在这做什么?”夫子问。
“请教问题。”齐云深答得干脆。
“哦?”夫子眉头皱起,“学院明令,非授课时间不得私相授受。更何况……”他顿了顿,“今日科考模拟将至,严禁任何形式的串通。”
齐云深点头:“我知道规矩。”
“那就好。”夫子抬手示意两名学正,“既然碰上了,正好检查一下纪律情况。最近风声不好,有人往试卷里塞小抄,甚至雇枪手代笔。我们得防患于未然。”
学正应声上前,一人开始翻王豪的书箱,另一人径直走向齐云深。
齐云深站在原地,双手垂下,没有阻拦。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
但他也清楚,只要他不动,对方就找不到突破口。
学正打开他的竹箱,一页页翻看笔记,连夹层都掏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接着又检查腰带、鞋底、发髻。
最后,那人看向他的袖子。
齐云深心里一紧。
来了。
学正伸手探进右袖,空手抽出。
再探左袖。
指尖刚碰到布料,齐云深突然咳嗽了一声。
“抱歉。”他说,“早上受了点风,嗓子不舒服。”
学正停了一下,还是往里摸。
就在那一瞬间,齐云深轻轻动了下手腕。
那张纸条顺着袖口滑出半截,露出一角墨字。
学正抓住纸角,抽了出来。
全场安静。
纸上写着几行小字,全是考试可能涉及的策论要点,末尾还画了个简略沙盘图。
一看就是为作弊准备的。
夫子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什么?”
齐云深看着那张纸,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夫子声音冷了,“从你袖子里搜出来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它是什么。”齐云深说,“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
王豪在角落冷笑一声,没说话。
夫子盯着齐云深:“刚才谁跟你在一起?”
“王豪。”齐云深直接回答,“他请我喝茶,问我关于诗会的问题。”
夫子转头看向王豪。
王豪立刻摆手:“我只是请教!绝对没给他塞东西!我可以发誓!”
“那你为什么跑那么远站着?”齐云深问。
“我……我怕打扰你们检查!”王豪结巴了一下。
夫子眼神变了。
他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两人。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带他们去明伦堂,我要亲自审。”
学正上前一步,示意齐云深跟上。
齐云深没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然后慢慢卷起来,露出手臂。
“夫子。”他说,“如果我真的想作弊,会把纸条塞在这种容易掉出来的地方吗?”
没人回答。
“而且。”他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这纸是书院东库的特供笺,只有监考官和夫子能领。学生拿不到。”
夫子脸色微变。
“谁都能偷。”王豪小声嘀咕。
“那你偷一张试试?”齐云深看着他,“你能进出东库?你能拿到钥匙?”
王豪闭嘴了。
夫子沉默片刻,挥手:“先带回明伦堂。这事必须查清楚。”
学正伸手要拿齐云深的竹箱。
齐云深挡了一下:“我的东西,我自己拿。”
对方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一行人转身往明伦堂走。
齐云深走在中间,左手贴着身体,护着那张纸条。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但他也知道,只要这张纸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因为上面的字迹,不是他的。
而且,他在翻王豪诗稿的时候,看到了一行批注——是用淡墨写的,像是匆忙补上去的。
那笔迹,和这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他没当场揭穿。
他要等。
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的时候,再把真相甩出去。
风吹过回廊,吹动了他的衣角。
那张纸的一角还在外面露着,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但齐云深知道。
这根本不是投降。
这是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