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宣威将军府还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之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庭院中,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压抑。
经过昨日大相国寺的惊魂和后续的安抚,府中众人,尤其是女眷,心神初定,都还在休憩缓神。
林晚筝昨夜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破庙中那惊心动魄的厮杀、那双冰冷却救她于危难的眼眸、以及……那堵隔音不佳的墙壁后可能存在的、让她无地自容的“听众”。羞窘、后怕、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心乱如麻,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此刻,她正拥被而坐,望着窗外发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突然——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擂鼓声,猛地从府门外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门房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圣……圣旨到——!!!”
一声尖利高亢、拖长了调子的宣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整个将军府的上空!
圣旨?!
府中瞬间一片哗然!所有听到声音的人,无不大惊失色!
林晚筝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连忙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窗边,紧张地向府门方向望去。
正厅内,刚刚起身、正在用早膳的林狰、柳氏、林啸夫妇也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圣旨?这个时候……怎么会来圣旨?”林啸一脸愕然,看向父亲。
林狰的脸色在听到“圣旨”二字的瞬间,骤然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昨日御书房那诡异的一幕幕、那杯杯烈酒、那些夸赞、还有自己醉酒后……那该死的“豪言壮语”……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难道……难道陛下他……他来真的?!!
“老爷!老爷!宫里的天使到了!带着禁军!已经到了二门了!请您速去接旨!”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慌乱。
柳氏和苏婉柔也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狰。
林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强撑着桌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干涩嘶哑:“快……快开中门!设香案!更……更衣!接旨!”
整个将军府瞬间乱作一团!下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搬香案的搬香案,开中门的开中门。
林狰在夫人的搀扶下,手忙脚乱地换上朝服,脸色灰败,如同即将奔赴刑场一般。
柳氏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急声问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突然下旨?是不是……是不是昨日宫中出了什么事?!”
林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很快,香案设好,府中所有有品级的男丁女眷,全都按品阶跪在了前院。
林晚筝也被侍女匆匆搀扶出来,跪在母亲和嫂嫂身后。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恐惧。
只见一名身着宫中品级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队盔甲鲜明、神色冷峻的禁军护卫下,昂首挺胸,迈着方步走了进来。他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绣着祥云瑞鹤的绫锦圣旨!
那太监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林府众人,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尖声道:“宣威将军林狰,接旨——!”
“臣……臣林狰,恭聆圣谕!”林狰跪在最前面,声音颤抖,重重叩首。
全家老小,也紧随其后,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利而拖沓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宣威将军林狰之女林氏晚筝,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心甚悦。(林晚筝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今皇弟定安王江离,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林氏晚筝待字闺中,与皇弟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
听到“定安王江离”五个字,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除了早已猜到结局、面如死灰的林狰外,全都如同被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晚筝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被身旁的苏婉柔死死扶住!
“……特将汝许配定安王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前院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瞬间冻结!脸上只剩下骇然、茫然和……无边的恐惧!
赐婚……定安王?!
王妃?!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在做梦!!
柳氏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眼中充满了惊怒和质问!
林啸和苏婉柔也全都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
林晚筝跪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定安王王妃”五个字,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回荡!将她最后的一丝侥幸和希望,彻底击得粉碎!
真的……是他……
陛下……竟然真的下旨了……
“林将军?接旨吧?”宣旨太监见众人毫无反应,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催促。
林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老泪纵横,却不得不伸出颤抖的双手,高高举起,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悔恨:“臣……臣林狰……领旨……谢……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卷沉重的、仿佛烙铁般滚烫的明黄圣旨,终于落在了他的手中。
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脊梁弯曲,几乎直不起身!
“恭喜林将军!贺喜林将军!攀上皇亲,喜得佳婿!真是天大的福气啊!”宣旨太监假惺惺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咱家还要去定安王府宣旨,就不多留了!告辞!”
说完,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留下将军府一众人等,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圣旨……是真的。
赐婚……已成定局。
林晚筝……即将成为定安王妃。
这个消息,如同最狂暴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心神,带来了灭顶般的灾难感和……无边的恐惧!
“爹——!!!”林啸第一个跳了起来,冲到父亲面前,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突然下这种旨意?!您昨天进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说话啊!!”
柳氏也踉跄着站起身,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丈夫手中那卷圣旨,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颤抖:“林狰!你……你告诉我!这……这是不是跟你昨天进宫有关?!你是不是……是不是答应了陛下什么?!”
林晚筝在嫂嫂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有无声的眼泪簌簌而下。
林狰捧着那卷仿佛带着诅咒的圣旨,老泪纵横,悔恨交加,捶胸顿足,声音凄厉:“我……我……我昨日喝多了……被陛下……被陛下和……和定安王……灌醉了……我……我糊涂啊!我……我答应了……我亲口答应的啊!!是我……是我把筝儿……给卖了啊!!!”
他终于崩溃地喊了出来,将昨日御书房那场“鸿门宴”的经过,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叙述,所有人再次惊呆了!
陛下……和定安王……联手做局?!灌醉父亲?!套他的话?!然后……就直接下旨了?!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你……”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背过气去,“你这个糊涂蛋!!你这个酒鬼!!你……你竟然……竟然在御前醉酒误事!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我……我打死你!!”
盛怒之下,她猛地抢过身旁侍女手中用来拂尘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就朝着林狰抽了过去!
“我让你喝!我让你误事!我让你卖女儿!!”柳氏一边打,一边哭骂,完全失了平日雍容华贵的仪态,此刻只是一个愤怒绝望的母亲!
“哎哟!夫人!夫人息怒!息怒啊!”林狰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狼狈躲闪,鸡毛掸子抽在他身上“啪啪”作响,虽然不疼,却羞辱性极强!他一边躲一边哀嚎,“我也不想啊!我是被灌醉的啊!陛下他……他算计我啊!!”
“算计你?!你不贪杯谁能算计你?!都是你的错!!”柳氏根本不听,追着他打,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
林啸和苏婉柔连忙上前劝阻:“娘!娘您冷静点!爹他知道错了!”
“是啊娘!事已至此,打爹也无济于事啊!”
前院里顿时乱作一团!下人们吓得远远躲开,不敢上前。
林晚筝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着父亲狼狈躲闪、悔恨交加的模样,看着母亲愤怒绝望、涕泪横流的模样,看着兄嫂焦急无奈的模样……再想到自己那已然注定、无法更改的、充满未知和恐惧的未来……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筝儿!”
“妹妹!”
苏婉柔和林啸惊呼一声,连忙松开劝架的手,转身扶住晕厥的林晚筝。
柳氏也吓了一跳,扔了鸡毛掸子,扑了过来:“筝儿!我的筝儿!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林狰也顾不得躲了,连忙凑上前,老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羞愧:“快!快传府医!传府医啊!!”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林晚筝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回了闺房。
府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受惊,身体虚弱,需静心调养,不可再受刺激。
柳氏守在女儿床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看着随后跟进来的、一脸灰败愧疚的丈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怒道:“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女儿逼成什么样子了?!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林狰张了张嘴,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睡颜,心中如同刀绞,最终什么也没说,长叹一声,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退出了房间。
他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书房。
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将那卷圣旨缓缓展开。
“许配定安王为王妃”……那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唉……”他发出一声沉重无比、充满了无尽悔恨和绝望的叹息,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
完了……全完了……
本来赐婚一事,还只是传闻,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圣旨已下,昭告天下。
已成定局。
再无挽回可能。
他宣威将军林狰,一世英名,谨慎半生,最后……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被陛下用最无赖的方式,灌了几杯黄汤,就稀里糊涂地把最宝贝的女儿……许给了那个京城人人谈之色变的……鬼面阎王!
这……这让他日后有何颜面面对女儿?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夫人打得对……我就是个老糊涂……老酒鬼……我……我对不起筝儿啊……”他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而此刻,定安王府别院。
同样的圣旨,也送达了这里。
隋心代替仍在“禁足”中的王爷,面无表情地接下了圣旨。
送走宣旨太监后,隋心捧着圣旨,来到密室门前,低声道:“王爷,圣旨……到了。”
密室门内,一片死寂。
良久,才传来一道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
“知道了。”
再无下文。
仿佛接到的不是赐婚圣旨,而是一纸普通的公文。
隋心躬身退下,心中却波澜起伏。
王爷他……真的愿意接受这门婚事吗?
这场由皇帝陛下“强行撮合”的婚姻,最终……将会走向何方?
整个京城,都因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而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