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契书,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心乱如麻。接受?拒绝?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接受,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妥协,甚至是对女儿被“抢走”这一事实的变相认可,这让她作为母亲的尊严和情感难以接受。拒绝?且不说这错金阁六成干股代表的泼天富贵对家族意味着什么,单是定安王此刻这般低姿态的“赔罪”和“嫁妆”,若断然拒绝,无异于将双方本就紧张的关系推向彻底决裂的深渊,那筝儿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般,悄然打破了凝重的寂静。
“母亲,”儿媳苏婉柔轻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显谄媚也不失礼数的微笑,她目光扫过柳氏手中紧攥的契书,又看向主位上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林狰,最后落在躬身不起的江离身上,柔声道:“前些日子,儿媳托人从江南寻来了一些新茶,名曰‘碧螺春’,据说香气清幽,滋味鲜爽,乃是茶中珍品。今日……府中既有贵客莅临,恰逢这初夏午后,风光正好,不如……我们移步后园凉亭,烹茶品茗,闲话片刻?也免得……一直在这厅中……拘束了。”
她的话语,轻柔婉转,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瞬间冲淡了空气中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她巧妙地避开了眼前的尴尬议题,提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又无比合时宜的建议——品茶。
柳氏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听到儿媳这番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顿时一亮!她立刻顺势将手中的契书……看似随意地……实则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入了自己的袖中!!!这个动作,看似自然,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地一跳!!!!
收下了?!她……她竟然……收下了?!!
虽然……没有明说“接受”,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然传递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柳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接口道:“婉柔说得是!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待客之道了。王爷……今日难得莅临,怎能一直枯坐厅中?后园凉亭景致尚可,又有新茶,正好请王爷移步,一同品鉴一番,也算是……略尽地主之谊。”
她这番话,既是对苏婉柔提议的肯定,也是……对眼前僵局的……一种……委婉的……化解!将“赔罪”、“嫁妆”这些敏感话题暂时搁置,转而用“品茶”这种风雅之事来过渡!!!
林狰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但却没有出言反对。他狠狠瞪了江离一眼,又看了看妻子袖中那刚刚收起的契书,心中五味杂陈,但终究……没有当场发作。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接连不断的……巨大冲击!!!也需要……一个缓冲!!!!
江离听到柳氏的话,缓缓直起身。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柳氏收下契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对着柳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夫人盛情,晚辈却之不恭。”
于是,一行人……心思各异地……离开了气氛压抑的正厅,朝着将军府的后园走去。
将军府的后园,不似定安王府那般冷硬肃杀,反而带着几分武将之家难得的闲适和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不极尽精巧,却也别有韵味。尤其是那座建在池塘中央的六角凉亭,飞檐翘角,四面通透,垂挂着竹帘,微风拂过,带来池中荷花的淡淡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来到凉亭,依次落座。凉亭中央的石桌上,早已有伶俐的丫鬟摆好了精致的茶具和一应物什。苏婉柔亲自挽袖,净手,开始烹茶。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从容,点火、煮水、温杯、置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显然深谙此道。不多时,一股清雅馥郁、带着独特花果香的茶气,便弥漫了整个凉亭,沁人心脾。
“此茶便是碧螺春了,”苏婉柔将冲泡好的茶汤,用茶夹一一分入众人面前的白玉品茗杯中,声音轻柔地介绍道,“因其条索纤细,卷曲如螺,色泽银绿隐翠,又产于洞庭东山碧螺峰,故得此名。请王爷、父亲、母亲、夫君品尝。”
众人端起茶杯。只见茶汤清澈碧绿,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宛如雀舌含珠,形态优美。轻轻一嗅,香气清香持久,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林狰虽然心情不佳,但闻到这茶香,紧绷的脸色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他端起杯,吹了吹热气,小啜一口,茶汤入口鲜爽甘醇,回味悠长,让他忍不住微微颔首,赞了一句:“嗯,好茶!”
柳氏也细细品了一口,脸上露出舒心的神色,连连点头:“果然是好茶!婉柔有心了。”
林啸看着妻子娴熟的茶艺和得体的言行,眼中充满了欣赏和爱慕。他品着茶,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苏婉柔身上。
江离也端起了茶杯。他的动作依旧从容,品茶的姿态优雅而标准。他细细品味着茶汤的滋味,然后放下茶杯,看向苏婉柔,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缓声道:“茶好,艺更佳。少夫人……不愧是名动上京的才女。”
他这话,语气平和,并非刻意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苏婉柔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连忙欠身道:“王爷过奖了,雕虫小技,不敢当才女之名。”
气氛,在氤氲的茶香中,渐渐变得……缓和了许多。之前厅中的剑拔弩张和惊天骇浪,似乎暂时被这宁静雅致的氛围所冲淡。
苏婉柔见时机正好,便浅笑盈盈地再次开口,声音如黄莺出谷:“今日天朗气清,茶香怡人,又有贵客在座,若是只品茶,未免有些单调。不如……我们行个雅令,以这初夏景致为题,每人赋诗一首,助助兴如何?也正好……请王爷指点一二。” 她说着,目光略带俏皮地看向江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赋诗?!!
此言一出,林狰和柳氏都微微怔了一下。林狰是粗人,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甚至有些嗤之以鼻。柳氏虽出身书香门第,但也多年不碰这些了。林啸倒是读过些书,但也仅限于“读过”,作诗……并非他所长。
而江离……一个常年征战沙场、舞刀弄枪的王爷……让他……赋诗?!!
这……这岂不是……要……当场出丑?!!
林狰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等着看好戏的……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穿得跟个书生似的王爷,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要是作不出诗,或者作得狗屁不通,那才真是……贻笑大方!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再装下去!
柳氏眼中也闪过一丝担忧,她怕江离作不出诗,场面再次尴尬。
然而,苏婉柔却似乎胸有成竹,她笑吟吟地看向江离,等待着他的回应。她此举,看似是提议助兴,实则……不乏一丝……想要进一步……试探这位“白衣王爷”底细的……意味。毕竟,诗词最能见一个人的才情、心胸和底蕴。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江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惊慌,也无推辞之意。他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婉柔带着笑意的眼眸,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少夫人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只是……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
他……竟然……答应了?!而且……如此平静?!!
林狰眼中的冷笑更甚!装!继续装!看你等下怎么收场!
柳氏的心,则提了起来。
苏婉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王爷谦逊了。那……便由婉柔先抛砖引玉吧。”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凉亭外的池塘、荷花、垂柳,以及远处天际的流云,朱唇轻启,一首七言绝句便信手拈来,声音清越婉转:
“亭外风荷举,池清映日辉。
云闲心自远,茶暖客忘归。”
诗句清新自然,意境闲适淡远,将眼前景致与品茶心境巧妙融合,尤其是“云闲心自远,茶暖客忘归”一句,既写景又抒情,格调高雅,充分展现了她深厚的文学功底和灵秀的才思。
“好!好诗!”林啸第一个击掌赞叹,看着妻子的目光充满了自豪。
柳氏也面露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婉柔这诗,做得是越发好了。”
连林狰这个不通文墨的,也觉得这诗听着顺耳,微微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苏婉柔微微欠身,笑道:“父亲、母亲、夫君过奖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说完,她将目光转向了江离,眼中带着盈盈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王爷,请?”
刹那间,凉亭内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江离的身上!!!
林狰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等着看笑话的……讥讽。
柳氏屏住了呼吸,手心微微出汗。
林啸也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苏婉柔则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但眼神深处,那抹试探的光芒……愈发清晰!
压力……无形中……汇聚到了江离一人身上!
他会如何应对?是绞尽脑汁、勉强凑句?还是……直接坦言不讳,就此认输?亦或是……真的能……语出惊人?!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江离……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碧螺春。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以及那几片舒展开来的、嫩绿可爱的茶叶……仿佛……在……沉思?又或者……是在……酝酿?
凉亭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微妙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