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京城,定安王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肃立,往日的车水马龙、访客如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出的、令人不安的沉寂。府邸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门楣上高悬的“定安王府”金匾,在秋日略显惨淡的阳光下,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自那日王爷江离以“闭关冲击武道瓶颈”为由,深居简出,谢绝一切来访后,这座煊赫一时的王府,便彻底与外界隔绝了。起初,朝野上下虽觉突然,但也只当是这位军神王爷一贯的孤傲作风,并未深究。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王府依旧大门紧闭,连每日的采买都由特定心腹从侧门悄然进行,宫内传出的消息也始终含糊其辞,只说王爷闭关到了紧要关头,不容打扰。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寂,渐渐在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中,激起了越来越多的猜疑和暗流。各种流言蜚语开始悄然传播:有说定安王旧伤复发,已然病重不起;有说他在北境暗中行事失利,遭了暗算,生死不明;更有甚者,阴恻恻地揣测,是否是龙椅上那位……终于容不下功高震主的军神,开始鸟尽弓藏……
每日,都有各怀心思的人,或明或暗地前来王府试探。有真心关切的老部下,有探听虚实的政敌,也有宫中派来的内侍。但无一例外,都被王府大管家江楚之,那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此刻却面色冷峻如铁的老者,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挡在了门外。江楚之应对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却坚决,只反复强调王爷闭关之紧要,不容任何人、任何事惊扰。
越是如此,外界的好奇与不安便越是强烈。是个人都能感觉到,定安王府这潭水,深得可怕。而更多的人,在种种不利的传言和这诡异的沉寂中,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开始往最坏处设想……
宣威将军府,后院厢房。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几乎掩盖了庭院中那几株晚桂最后的残香。林晚筝坐在父亲的病榻前,手中捧着一碗刚刚煎好、尚且温热的汤药,用小巧的白玉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极其耐心地喂给昏迷不醒的林铮。
昔日威风凛凛、声若洪钟的宣威将军,此刻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面色蜡黄,双颊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膛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那日遇刺后,剧毒侵入心脉,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始终昏迷不醒,并且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
林晚筝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庞,如今写满了憔悴与疲惫。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原本饱满红润的樱唇,也失去了血色,变得干涩苍白。她身上的素色衣裙显得有些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每日,她除了必要的小憩,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守在这病榻前,亲自侍奉汤药,擦拭身体,低声诉说着或许父亲根本听不见的安慰话语。只有在极少的空闲时刻,她会走到窗边,望着定安王府的方向,怔怔出神。
“小姐,”贴身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派去王府的人回来了……还是老样子,江管家说……王爷仍在闭关,不见任何人。宫里……也是同样的说法。”
林晚筝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勺中的药汁险些洒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将最后一点药喂完,然后用丝帕轻轻擦拭父亲嘴角的药渍。
“知道了,下去吧。”她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丫鬟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药汁滴漏的细微声响,和林晚筝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江离……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如同梦魇般,日日夜夜缠绕着她。担忧、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啃噬着她的心。
她后悔了。
后悔那夜在枫树下,月色清冷,她因为父亲遇刺的惊惧与愤怒,不管不顾地拦住了他,用最尖锐的语言质问他。虽然后来证据表明,刺杀并非他所为,他也亲口承认了……可他确实……曾动过那份心思……
光是这一点,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窝,拔不出来,一动就痛彻心扉。
那是她的未来夫君,也是她曾经倾心仰慕的英雄。可同时,他也是一个为了所谓“大局”,可以冷酷到算计她至亲性命的人。这种认知,在她与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复原。
所以,那夜之后,他们已形同陌路。
直到……他悄无声息地“闭关”。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他回避尴尬的方式。可随着时间推移,王府那异样的沉寂,京城愈演愈烈的流言,都让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开始派人去打探,得到的却永远是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是因为北伐吗?还是……因为朝中的倾轧?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无法真正做到对他漠不关心。那份深埋的情感,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恨他的冷酷,却又无法承受可能失去他的痛苦。这种矛盾,让她备受煎熬。
“爹……”林晚筝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上面,泪水无声地滑落,“您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刚才退下的丫鬟去而复返,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眼中充满了惊恐!
“小姐!小姐!不好了!”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到床前,“我刚才听到夫人和少爷在谈话,他们说……他们听那太医说老爷体内的毒素……蔓延的速度加快了!已经……已经快要侵入心脉了!太医说……怕是……怕是连下个月……都……都熬不过去了!!!”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林晚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的素衣还要苍白!握着父亲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不可能!前几天太医还说……还说能稳住一段时间的!!”
“是真的!小姐!”丫鬟哭道,“太医说……之前用的药……药效……已经……已经压不住那霸道的毒性了!!!老爷……老爷的身体……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呜呜呜~”
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这八个字,如同最冰冷的判决,将林晚筝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击得粉碎!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她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父亲……连下个月都熬不过了……
而江离……依旧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这接踵而来的打击,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绝望、无助、恐惧、悲伤……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父亲的病榻前,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充满药味的房间里回荡。
一边是至亲即将离世,一边是未来夫君下落不明。
命运,为何对她如此残酷?
难道……她真的要……同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吗?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秋风呜咽着卷过庭院,吹落满树枯叶,更添几分萧瑟与悲凉。
林晚筝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庞,又望向窗外定安王府那模糊的方向。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心底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离……你若还活着……若你还能回来……见到这般光景……你……可会有一丝……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