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不锻炼?”郭嘉想起自己连马背都懒得爬,更别说跑步了,“我宁愿多喝几碗药。”
“想活就别讨价还价。”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黄叙掀帘进来,肩上还搭着件披风。
他如今是曹铄的亲卫,虎背熊腰,脸上带着股憨直的英气。
郭嘉一见他就头疼。这小子几年前还是个体弱多病的药罐子,被曹铄塞进医院调养,如今倒好,不仅生龙活虎,还成了自己的“监工”。
“主公说了,先生这段时间的起居,全听我安排。”黄叙把披风往架子上一挂,咧嘴笑,“从明天起,寅时三刻,我来叫先生起床跑步,跑不动我就……”他比了个“扛”的手势。
郭嘉看着眼前这莽夫似的亲卫,再想想华佗那句“顶多五年”,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乌龟,能缩在壳里不动弹,可现在看来,想多活几年,怕是得把自己折腾成头老虎了。
“行……我练。”郭嘉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应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张机和华佗相视而笑,黄叙则在一旁掰着手指头算:“明天先跑两里,后天跑三里……”
郭嘉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为了多看几年这天下的新模样,跑就跑吧。
建安八年腊月二十五的下邳,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医院的窗棂。
住院部的一间病房里,却弥漫着比风雪更刺骨的焦灼——一个壮汉蜷缩在榻上,双手死死按着小腹,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布巾,疼得连呻吟都变了调,像头濒死的野兽。
“是肠痈。”华佗掀开病人的衣襟,指尖按压过肿胀处,眉头紧锁,“脓已经聚住了,必须开腹取脓,不然撑不过今夜。”
这话一出,病人的妻子“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华佗的腿哭:“华神医,开腹?那不是要了命吗?人肚子划开了,还能活?”
旁边的儿子也红着眼圈:“爹就算疼死,也不能被刀子豁开啊!”
病房外,闻讯赶来的医者和学徒挤了半院,交头接耳全是质疑:“肠痈是绝症,哪有开腹治病的道理?”
“华神医这是疯了?”郭嘉裹着厚袄站在人群后,手里攥着个小本子,笔尖悬在纸上,眼睛却紧紧盯着病房门。
张机蹲下身,扶起那妇人,声音沉稳:“我们理解你的怕。但你看他现在的样子,疼得肠子都像要拧断,这脓不排出来,今夜就……”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盘,用竹枝画了个简单的腹腔图,“肠痈就像烂了的果子,不把烂肉挖出来,好肉也会跟着烂。我们有麻药,有消过毒的刀,更有十足的把握——你信我们一次。”
榻上的壮汉疼得昏了过去,又被疼醒,喘着粗气抓住妻子的手:“听……听神医的……死马当活马医……”
妇人咬着牙,泪水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在张机递来的“同意书”上,用颤抖的手指按了个红印。
手术室早已备妥。铜盆里的沸水冒着白汽,手术刀、镊子在火上烤得发亮,散发出金属灼烧的味道。
华佗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短褂,张机捧着药罐,里面是刚熬好的麻沸散。两个助手站在两侧,手里攥着干净的棉布,手心全是汗。
“喝了它。”张机扶起病人,将麻沸散一点点喂进去。半个时辰后,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华佗试了试他的脉搏,点头道:“可以开始了。”
手术刀划破皮肤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围观者心头炸响。
郭嘉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帘子的缝隙往里看,只见华佗的手稳得像磐石,每一刀都精准利落,张机则在一旁递器械、擦血污,两人配合得仿佛一体。
血珠渗出来,立刻被棉花吸干;腐肉被剥离,扔进旁边的陶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棉花在西域找到了大约一年时间,徐州正在培育种子)
一个时辰过去了,雪停了又下;又半个时辰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
当华佗用特制的针和羊肠线缝合好最后一针时,他后背的衣衫已能拧出水来,张机的额头上也挂着汗珠。
“成了。”华佗直起身,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
直到傍晚时分,麻药渐渐退去,那壮汉“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张机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腹,轻声问:“还疼得厉害吗?”
病人愣了愣,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不……不那么疼了……”
病房里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妇人扑到榻边,摸着丈夫温热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传遍了整个医院。
郭嘉正裹着外套在花园里散步,听见学徒们的嚷嚷,赶紧往手术室跑。
看到那能坐起身喝粥的病人,他怔了半晌,回到住处后,立刻翻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建安八年腊月二十五下午,目睹华佗、张机为肠痈者开腹治病。刀入腹,取腐肉,缝伤口,历一时三刻而毕。
麻药醒后,病人竟能言语,痛楚大减。此等奇术,堪称开天辟地!若非亲眼所见,纵是孔孟复生,亦难信也。”
《徐州新闻报》用整版篇幅登了这则消息,配着画师手绘的手术图——虽然线条简单,却把“开腹”“取脓”“缝合”的步骤画得明明白白。
报纸传到许都,曹操捏着报纸半天没说话;传到江东,孙权让使者快马加鞭再要十份;传到蓟县,刘备对着报纸喃喃自语:“人肚子……真能缝上?”
曹铄站在州牧府的回廊上,看着手里的报纸,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手术的意义,远不止救了一条命。
那些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的旧观念,那些觉得“大病只能听天由命”的老想法,就像被手术刀划开的腐肉,总要一点点剥离。
变革最难的从来不是利益纠葛——利益能分,能让,能换。
难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守旧:是觉得“老规矩不能破”的固执,是认定“前人没做过的事就不能做”的胆怯,是把“不一样”当成洪水猛兽的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