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被曹铄俘虏的那段日子,没有羞辱,没有逼迫,曹铄说:“百姓要的不是‘匡扶汉室’的口号,是有地种、有饭吃、不挨冻,是活得有尊严。”
那时他只当是曹铄的攻心之术,可如今再看刘备治下的幽州——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为了缴纳粮草,不得不卖儿鬻女;学堂基本没有,大多数孩子只能跟着大人下地干活;遇到灾年,官府的赈济粮迟迟不到,街头饿死的人随处可见。刘备嘴里的“万民”,仿佛只是他争夺天下的筹码,从未真正落在实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曾以为刘备是乱世中的一股清流,可如今才明白,刘备与袁绍、公孙瓒,甚至与曹操,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他们打天下目的都是为了坐上那把龙椅,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掌控天下,至于百姓的死活,不过是他们实现野心的垫脚石。
赵云又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他的信念像被虫蛀的梁柱,一点点崩塌,可他骨子里的忠义,却让他做不出背主之事。他只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用酒精麻醉自己,试图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真相。
他忽然想起曹铄曾与他谈论过的“大一统”。曹铄说,历代皇帝都喜欢大一统,不是因为“天下归一”有多好,而是因为大一统之后,百姓没有选择,没有地方可逃,再苦再难也只能忍受。统治者不用让利,不用包容,只要握紧刀枪,江山就能稳固。
可若是天下有竞争,有不同的声音,百姓能择主而事,统治者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压榨——就像周朝,看似分崩离析,实则各诸侯国为了留住百姓,不得不减税、兴修水利、开办学校,反而让天下有了更多生机。
那时他听不懂,觉得曹铄是在为自己“分裂天下”找借口。可如今想来,曹铄说的是对的。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汉室”,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活得有尊严的世道。刘备给不了,曹操给不了,或许只有曹铄,那个被他们称为“逆贼”的人,才能给。
酒坛见了底,赵云趴在案上,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徐州的田野,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孩童的笑声、农夫的歌声、妇人的织布声,交织成一幅温暖的画面。他喃喃自语:“明主……究竟什么是明主……”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整个院落。书房里,只有赵云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带着迷茫与痛苦的呓语。他知道,自己的信念已经动摇,可前路在哪里,他却一片茫然。他只能继续醉下去,在酒精构筑的幻境里,寻找一丝短暂的安宁。
下邳天牢的石壁透着刺骨的寒意,可曹真身上盖着的棉被却暖得有些不真实。棉絮蓬松柔软,裹在身上像裹着团阳光——这几天没人提审,没有酷刑,每日两餐按时送来,虽简单却热乎,只是始终没人跟他说话。正是这份反常的平静,让他得以沉下心来,反复咀嚼曹铄那日在牢房里说的话。
曹铄有必要骗自己吗?若真是曹铄害死了生父秦伯南,以曹铄如今的权势,一刀杀了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费口舌辩解?又何必特意让人送来棉被?他偶然听狱卒闲聊,说这是军中才使用的棉袄拆出来的棉絮,寻常百姓想盖眼下都没办法。这一刻,曹真心里的疑团像泡了水的棉絮,越胀越大。
更让他不安的是昨天那封匿名信——信里说他的妻儿已被控制,若想保全家人性命,就必须对刺杀之事守口如瓶。若真是曹铄与秦家有血海深仇,自己人为何要拿他的妻儿要挟?这逻辑根本说不通。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打断了曹真的思绪。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他听得分明,是三个人的脚步——其中一个,步伐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正是曹铄。
“看来这几天没让你受罪。”曹铄走进牢房,目光扫过铺在稻草上的棉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这牢房我熟,建安三年三月,我还在这儿住过一阵子。”
曹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你住过这里?”
“那会儿曹操攻打徐州要屠彭城,我脑子一热,答应来下邳劝吕布投降,结果刚进城曹操就下令攻打彭城,我就被他关在了这儿。”曹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一关就是半个月,比你现在的待遇差远了——那会儿连床像样的稻草都没有。”
曹真攥紧了棉被的边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他们说……说你当年和吕布、陈宫早有勾结,才害得濮阳血流成河,我生父就是……”
“他们说?”曹铄打断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封漆完好的信,递了过去,“这是曹操给你的信,你自己看。”
曹真的手顿在半空,迟迟不敢去接。他能想象到,养父得知自己刺杀曹铄的消息后,会有多失望——曹操赐他“曹”姓,视他如己出,可他却听信谗言,差点杀了自己的“兄长”。
“怎么?”曹铄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连提刀杀我的勇气都有,现在连看封信的胆子都没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了曹真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信。信封上是曹操熟悉的笔迹,刚拆开,里面的信纸就带着严厉的字迹扑面而来——开头便是劈头盖脸的痛骂,骂他“蠢钝如猪”“枉负信任”,骂他不该听信旁人挑唆。
信里详细写了建安三年的往事:那时曹铄才十五岁,不是荀彧反应快,他自己都差点被杀;秦伯南当年为救他曹操死于濮阳乱兵之手,与曹铄毫无关系,甚至曹铄还曾设法保护过秦家的族人。
“扑通——”
曹真看完信,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眶瞬间红了。他手里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是我糊涂,错信了奸人,差点……差点犯下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