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客舍内,檀香袅袅。
云倾月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是龙渊城繁华却不喧闹的街景,夕阳的余晖为她清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然而,她的内心却与这宁静的氛围格格不入,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
她手中紧握着一枚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水流流转的玉简——这是云家最高等级的“幽水密讯”。
神识沉入其中,家族老祖那不带丝毫情感、却重若万钧的意志便直接烙印在她的心海:
“倾月吾徒,东海异动,娜迦现世,确系‘寂灭深渊’前兆,与古籍所载无异。纪元杀劫将至,非一族一国可抗。云家存续为重,当即刻抽身,封闭祖地,启动‘万载幽水大阵’,避世不出,以待天时。”
“然,汝既言大玄气象非凡,秦玄夜或其变数。家族特许汝最后一次抉择:即刻回归祖地,随族避劫。”
“或,斩断与家族明面联系,以个人身份留观大玄,然此举风险自担,家族不再提供任何庇护,且若因此为云家招祸,汝当自裁以谢族!”
“限期三日,予汝决断。”
玉简中的讯息冰冷而绝对,如同云梦泽那万古不变的幽深之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云倾月缓缓收回神识,玉简在她掌心化作一缕精纯的水汽消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贩夫走卒为生计奔波,学子士人怀抱理想,修士武者追寻大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属于这个时代的生机与希望。
这与云家祖地那种亘古的宁静、近乎停滞的“存续”,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她想起了文华殿内,李白诗剑的豪情,杜甫胸怀的悲悯。
想起了藏书阁中,秦玄夜论道时的从容与洞察。
想起了千礁海域战报传来时,大玄朝廷上下同仇敌忾、积极备战的昂扬斗志。
更想起了那夜,万千星辰(华夏人杰)因人道洪流反哺而集体升华的璀璨景象!
“避世不出,以待天时……”云倾月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可若这‘时’永远不来呢?若劫难席卷,这苍梧界再无净土,我云家又能避到几时?十万载传承,难道最终只为化作历史尘埃中的一缕幽魂?”
她自幼被教导家族存续高于一切,她也一直以此为信念,努力成为那面完美映照家族传承的“镜心”。
但龙渊城的所见所闻,像是一道道炽热的光,照射进她冰冷的心湖,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是龟缩自保,而是汇聚力量、主动迎击、甚至开创未来的道路!
秦玄夜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他那双仿佛能容纳星海的眸子,似乎早已看穿了今日她的挣扎。
“以个人身份……留观……”云倾月抚摸着腰间那枚代表云家核心子弟身份的“幽水令”。
这枚令牌,是荣耀,是庇护,更是枷锁。
一旦摘下,她便不再是云家倾力培养的“镜心天女”,而只是一个无根浮萍般的散修,甚至可能被某些敌视云家的势力视为目标。
风险,巨大。
但……留在这里,亲眼见证这场席卷纪元的变革,亲身参与这对抗深渊的前沿,或许,才能找到真正的“存续”之道,甚至……找到属于她云倾月自己的“道”!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交锋,如同冰与火的碰撞。
她的“镜心”剧烈震荡,倒映出无数纷乱的景象:祖地的宁静,龙渊的生机,家族的期望,秦玄夜的目光,还有那冥冥中令人心悸的“寂灭深渊”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龙渊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
忽然,云倾月猛地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犹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
她伸出纤纤玉手,缓缓解下了腰间的“幽水令”。
令牌触手温凉,承载着她过往所有的荣耀与记忆。
她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随即化为决绝。
她以指为笔,以自身精纯的幽水神力为墨,在那光滑的令牌背面,刻下了两个清秀却力透“玉”背的小字:
“观玄”。
刻完,她将令牌轻轻放在桌案上,不再看一眼。
“镜心”既已映照真实,便不能再自囚于虚幻的平静。她选择直面这波澜壮阔的时代,以“云倾月”之名,而非“云家天女”之身。
她推开客舍的门,走入龙渊城璀璨的夜色中。
夜风拂动她的裙摆,清冷依旧,却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坚定。
她需要去见一个人,告诉他自己的决定,也为云家与大玄之间,留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重新连接的线。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摘下“幽水令”的那一刻,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家祖地,镜心潭水无风起浪,潭水中那轮永恒不变的新月倒影,竟微微晃动了一下,边缘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
云家老祖于最深沉的定境中,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意味难明的叹息。
一颗星辰,脱离了既定的轨道,毅然投向了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危险的星海。
她的抉择,不仅关乎自身命运,或许也将在未来,影响着这个古老世家在纪元洪流中的最终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