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城,万象天宫深处,一方被阵法笼罩的镜湖之畔。
云倾月一袭水蓝色长裙,临水而立,身姿曼妙,恍若与这澄澈湖光融为一体。
她指尖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中都隐约闪过南疆的山川地貌、城池布防,以及那被重重封印的“寂灭深渊本源”的微弱波动。
作为新晋的南疆都护,她虽身在帝都,心神却时刻系于万里之外的南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富有韵律。
云倾月没有回头,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陛下日理万机,怎有闲暇来这僻静之地?”
秦玄夜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望向镜湖,湖面倒映着天宫巍峨的轮廓与他挺拔的身姿,仿佛双龙共舞。“再繁忙的国事,也比不上来看一看朕的南疆柱石。”
他的目光落在云倾月完美的侧颜上,带着欣赏与一丝探究,“南疆稳定,多亏了你。寂灭深渊的封印,近日可还安稳?”
“有陛下布下的大阵与臣麾下将士日夜看守,暂无异常。”云倾月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涟漪之中,“只是……臣近日观测天象,感应灵机,总觉得有一股暗流在涌动,非是南疆,而是来自更遥远、更古老的方向。”
她所说的,正是那些上古世家。
秦玄夜闻言,淡然一笑,袖袍一挥,一道灵光注入镜湖。
霎时间,湖面景象变幻,呈现出那幅标注着各世家反应的能量图谱,风家的封闭、梵家的挣扎、姬家的漠然、姜家的热烈,一目了然。
“暗流终将汇入洪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可置疑的自信,“朕发出的,不止是请柬,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他们各自的抉择。”
云倾月凝视着图谱,尤其是那个代表姬家、深邃晦暗的光点,轻声道:“陛下有把握让所有暗流都顺从您的洪流吗?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天,俯瞰众生的存在。”
“事在人为。”秦玄夜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就像当初,朕也未想到,幽水云家的镜心天女,会成为朕镇守南疆的肱骨之臣。”
云倾月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丝丝涟漪。
她想起初次相遇时,自己还带着审视与观望的态度,然而一次次见证这个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缔造出眼前这片连上古世家都无法忽视的煌煌大玄,那份初心早已动摇。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望向湖心,低语:“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中带着亘古沧桑的女声响起:“该做之事,与愿做之事,有时相隔万里,有时仅一线之隔。”
两人回头,只见李君(人书之灵)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面容平静,眼神却仿佛蕴藏着无数轮回的沉淀,与这繁华鼎盛的皇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玄夜看到她,眼神略微复杂。
眼前的女子,既是曾经让他大费周章、视为劲敌的南戎女帅,又是超脱了李君这个身份、承载着人族古老历史的人书之灵。
“你来了。”秦玄夜语气平淡,“看来,又想起了新的‘往事’?”
李君缓缓走近,目光扫过镜湖中的能量图谱,并无意外之色。“轮回中的碎片,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陛下想听哪一段?是马背上的峥嵘,还是……更久远之前,关于我之本源的故事?”
云倾月对李君的存在知之甚深,知道她是陛下极为特殊的存在,此刻也屏息静听。
秦玄夜沉吟片刻,道:“朕曾听你提及,有一世,你曾拜兵仙韩信为师?”
李君(人书之灵)的眼神泛起一丝追忆的波澜,那并非属于李君的情感,而是来自更古老的灵魂印记。“不错。那一世,我名‘李青’,是一介流民,因缘际会,得入韩将军门下,为其执戟郎,随其征战。”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将众人带回了那个楚汉相争的烽火年代。“我亲眼见证了他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何背水一战,如何十面埋伏围困霸王……”
“他用兵如神,已近乎于‘道’。我曾问他,兵法极致为何?”
“他答:‘无他,唯识人心,察地势,聚大势,一击必杀而已。’”
李君顿了顿,看向秦玄夜:“如今观陛下行事,聚国运,揽人心,发金柬以震世家,颇有聚大势之妙。然,陛下之势,较之韩将军,更为宏大,直面的是天地、是亘古、是轮回。”
秦玄夜眼中精光一闪:“哦?那你可知,人书真正的来历?你辗转无数轮回,所求为何?”
李君(人书之灵)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调动无比久远的记忆。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变得空灵而厚重,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
“我的本体……非是天成,而是人造。乃人族始祖,燧人氏钻木取火,点亮文明之光,有巢氏构木为巢,奠定居所之基,知生氏缫丝织衣,开启耕织之源。”
“三位始祖,感念人族生于莽荒,挣扎求存,智慧与事迹若不记录,必将湮灭于时光长河。”
“于是,他们汇聚了人族初生时代所有的勇气、智慧、牺牲与愿力,采集首山之铜、不周山之玉、归墟之墨,共同炼制了一卷宝箓,用以记载人族的一切起源、传承与精神烙印……那,便是我最初的模样——‘人族纪元录’,后世称之为‘人书’。”
云倾月听得心神震动,她出自上古世家,知晓许多秘辛,却从未听闻人书竟是如此来历!
竟是三位人族始祖亲手所铸!
李君(人书之灵)继续道:“然,天地有大劫,在我记载尚未圆满之时,恐怖的大劫降临,我之本源受损,几乎崩散,无数记载变得残缺不全。”
“为了自我修复,重聚人族散落的精神烙印与历史碎片,我不得不将真灵投入轮回,借助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之力,一方面洗练自身,一方面在无数的轮回身份中,收集、补全那些失落的‘记录’。”
“李君,只是我万千轮回身份之一。韩信弟子李青,亦是。甚至更早,更久远……我曾是逐日的夸父身边记录路程的巫祝,曾是在仓颉造字时研磨的童子……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收集与修复的过程。”
她看向秦玄夜,眼神复杂:“直至此世,觉醒于南戎女帅之身。与陛下的交锋,以及陛下所凝聚的这股前所未有、几乎要超越轮回束缚的人道洪流,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与吸引。”
“或许,陛下所行之道,便是我修复自身,甚至更进一步的……关键所在。”
秦玄夜默然良久,消化着这惊世的秘闻。
人书竟是三位人族始祖所炼,其意义之重大,远超想象。
它不仅是法宝,更是人族的一部活历史,承载着整个族群的根与魂。
“所以,你留在朕身边,是想借朕之力,彻底修复己身?”秦玄夜问道。
李君(人书之灵)坦然承认:“是,但也不全是。我更想亲眼见证,陛下能否开创出一个,堪比甚至超越三位始祖时代的,属于人族的……全新纪元。我的记录,需要这样的篇章。”
秦玄夜与李君对视,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无数轮回的迷雾,直视其最本源的真灵。
而一旁的云倾月,看着交谈的两人,心中那丝因秦玄夜而来的涟漪尚未平复,又因这触及人族起源的宏大叙事而激荡不已。
她愈发觉得,眼前的男人,所处的层次,所图谋的事业,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镜湖无波,却已映照出龙影盘旋,古史低语。
这龙渊城的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