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鸡鸣寺,后山枯井。
明诚高烧中的呓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明渊被各种危机填满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疑惑的涟漪。是毫无意义的谵妄,还是潜意识深处埋藏的关键线索?南京,鸡鸣寺……那里远离上海,与当前的“工匠”危机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然而,明渊深知,在谍报工作中,任何看似无关的细节都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关联。他将这几个词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列为需要厘清的待查事项,但眼下,他必须将几乎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迫在眉睫的“工匠”营救行动中。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南造云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裕泰商行”和可能藏匿“工匠”的区域,布下了层层暗哨与监控。常规的转移渠道已被严密盯死,强行突围无异于自投罗网。明渊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焦灼地寻找着那个能够撕裂这张无形之网的弱点。
他调动了“无常”小组所有未被监视的力量,试图制造混乱,引开部分注意力;他通过“深海”线上残存的、尚未暴露的节点,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未被南造云子察觉的隐秘通道;他甚至开始冒险地梳理自己构建的那个脆弱的“影子”内阁,看是否能在关键时刻,利用某个被掌控的官员职权,打开一条缝隙。
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心力在急速消耗。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只有在极少数独处的片刻,他才会允许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短暂地闪过汪曼秋在北方土地上坚定行走的身影。那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可以短暂停靠、汲取一丝虚幻暖意的彼岸。
然而,命运似乎决意要将他逼入绝境。
就在他刚刚与一位“影子”内阁中的官员进行完一次极其危险的秘密接触,返回“昭和通商”办公室,准备梳理获取的零星信息时,书房地板下那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声波密码通道,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渔夫”黎国权惯常使用的、相对平和的频率,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节奏!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面对南造云子追查时更甚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扑到地板上,将耳朵死死贴在接收装置上,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来自地底深处的、代表死亡与噩耗的震动。
解码的过程因为信号的剧烈波动而变得异常艰难。那些断断续续的密码,如同垂死者的喘息,拼凑出一段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信息:
“影…万分紧急…平西电…‘夜莺’所部…遭敌‘猎犬’合围…为护群众转移…身负重伤…陷于包围圈…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Repeat… ‘夜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二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八个字,如同八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明渊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了。一直紧绷的、赖以维持冷静与理智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应声而断!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扭曲、模糊,办公室的灯光变得刺眼而眩晕,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以及那八个字无限放大的、残酷的回响。
曼秋!曼秋!!
那个在北方土地上像野草般顽强生长、眼中闪烁着信仰光芒的女子;那个他只能通过只言片语遥远思念、却支撑着他走过无数黑暗时刻的身影;那个他亏欠良多、发誓要用余生去守护的人……此刻,正身负重伤,陷于日寇最精锐的“猎犬”部队的合围之中,生死不明!
“猎犬”……正是前几日从南造云子口中套出的、关东军调往华北的那支擅长山地作战的特殊部队!他亲手获取的情报,此刻却成了刺向曼秋的利刃!
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猛地用手撑住桌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惨烈的画面:炮火连天的山野,曼秋拖着受伤的身躯,带领着群众在崎岖的山路上奔逃,身后是穷凶极恶、装备精良的“猎犬”部队。枪声,爆炸声,呼喊声……她或许会为了掩护他人而毅然留下断后,或许会倒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山坳里,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不!不可能!
一种近乎失控的恐慌与暴怒,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体内汹涌咆哮。他想要嘶吼,想要摧毁眼前的一切,想要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平西,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也要把她从地狱里抢回来!
他猛地挥拳,重重砸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一声闷响,桌面震颤,茶杯倾倒,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染湿了散落的文件,也烫红了他的手背。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在血管里奔窜。
“冷静!明渊!冷静!”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声嘶力竭地呐喊。那是属于“深海”的意志,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法则。
三
失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包括曼秋可能残存的生机。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那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了他一丝濒临崩溃的理智。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行最深沉的呼吸,试图将那滔天的情感巨浪强行压制下去。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上海这边,“工匠”命悬一线,南造云子虎视眈眈,明诚重伤未愈,“青鸟”情绪未稳……他这里一旦崩溃,引发的将是连锁的、毁灭性的坍塌。届时,不仅曼秋的希望彻底渺茫,无数同志用鲜血和生命构筑的防线,也可能因此而土崩瓦解。
他必须冷静下来。必须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排除所有情感干扰,在绝境中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同时关乎曼秋和“工匠”生路的破局点。
他扶着桌子,艰难地直起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却在一片赤红与混乱中,强行凝聚起一点冰冷的、如同北极寒冰般的锋芒。
他不能亲自去华北,那是痴人说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所能触及的一切资源,为身处包围圈的曼秋和她的同志们,创造一线生机。
华北……关东军……“猎犬”部队……南造云子透露的信息碎片在他脑中飞速组合。关东军与华北方面军的矛盾!这是关键!
他猛地转身,扑到密道入口,用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开始向“渔夫”黎国权发送加密信息。他不再关注措辞是否完美,只求速度与准确:
“渔夫,急!动用一切可能渠道,向平西传达:敌‘猎犬’属关东军序列,与华北方面军素有嫌隙,协同存疑。可尝试制造摩擦,或伪装华北方面军信号误导,利用其矛盾,寻找突围缝隙!另,不惜代价,确认‘夜莺’下落!”
这是他基于有限情报,所能做出的、最可能有效的远程干预。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这是他们这些潜伏者最擅长,也几乎是唯一能使用的武器。
信息发送完毕,他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那股灼热的痛楚并未消失,曼秋生死未卜的阴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灵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此倒下。
四
就在他强行凝聚起残余的精力,准备继续应对上海这边迫在眉睫的“工匠”危机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门外传来秘书佐藤恭敬的声音:“藤原顾问,南造云子组长在外等候,她说……有关于沪西治安和近期物资流动的‘新发现’,希望与您即刻商议。”
南造云子!在这个他内心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刻!
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散落着水渍和文件、一片狼藉的桌面,以及自己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甚至可能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惶与痛楚的脸。
他必须立刻、彻底地戴好“藤原拓海”的面具,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端倪!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控制力,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和头发,并用最快的速度,将桌面上倾倒的茶杯扶起,用纸巾吸干水渍,将散乱的文件大致归拢。
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十几秒。他再次抬眼时,眼中那片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的平静。
“请南造组长进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冷的表象之下,是如同岩浆般灼热燃烧的焦虑与恐惧。曼秋在北方的生死,与南造云子在上海的步步紧逼,在这一刻,形成了最残酷的夹击。
他能否在内心濒临崩溃的边缘,完美骗过南造云子这双毒蛇般的眼睛?
(第242章 《曼秋的危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