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谨言的动作比林黯预想的还要快。午时刚过,便有东厂番役送来了北镇抚司千户的制式官服、腰牌以及一应文书印信。那身青黑色的锦绣官服,以暗线绣着狴犴纹样,触手冰凉柔韧,显然材质非凡。腰牌则是沉甸甸的玄铁所铸,正面“北镇抚司”,背面“千户林”,字迹深刻,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黯抚摸着冰凉的腰牌,眼神复杂。数月前,他还是这庞大机构底层一个挣扎求生、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小旗,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执掌一方的千户。虽只是“暂代”,但这身份的转变,依旧恍若隔世。他知道,这身官服并非荣耀,而是枷锁,是曹谨言套在他身上的缰绳,也是他必须驾驭的烈马。
他没有立刻换上官服,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布衣,将官服、印信等物仔细包好。王伦依旧未醒,但气息越发平稳,那东厂老大夫的医术确实不凡。林黯嘱咐了院外护卫几句,言明需外出购置些物品,便独自一人离开了清漪园。
他并未直接前往位于城北的北镇抚司衙门,而是先去了甲柒提供的那个紧急联络点——城南一家名为“陈氏骨伤”的跌打医馆。
医馆门面不大,生意看起来也颇为冷清。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捣着药杵。林黯走进店内,按照甲柒告知的暗语,说要买三贴“活血散”,并指定要“去年霜降那天炮制”的。
老者捣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林黯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常态,慢吞吞道:“霜降那天的没了,有今年惊蛰新制的,药性更烈,客官要么?”
暗语对上。林黯点头:“就要惊蛰的。”
老者不再多言,转身从里间取出三贴用油纸包好的膏药,递给林黯时,压低声音快速道:“甲柒大人已传讯,城内暗线会尽力配合。衙门里,冯阚的心腹副千户赵康需重点留意,此人贪婪跋扈,必会发难。另,据查,赵干北逃前,曾与城中‘悦来茶馆’的赵掌柜有过秘密接触。”
悦来茶馆赵掌柜!林黯心中一震,这正是之前冯阚与幽冥教暗中联系的中间人!看来赵干在逃离前,果然还有后续安排。
“知道了,多谢。”林黯接过膏药,付了银钱,转身离开医馆。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林黯心中已有计较。赵康是内部障碍,必须尽快解决或压制。而悦来茶馆这条线,则是追查赵干和“脏水”的关键,需暗中查探。
未时正刻,林黯终于来到了北镇抚司洛水千户所衙门。
衙门口两尊石狴犴狰狞怒目,朱红大门紧闭,只开侧门。四名按刀而立的缇骑守在门外,眼神倨傲,带着一种京官特有的优越感,看着一身布衣、缓步走来的林黯,并未立刻行礼,反而带着审视与轻蔑。
“站住!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领队模样的缇骑上前一步,伸手阻拦,语气不善。
林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并未动怒,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面玄铁腰牌,亮在对方眼前。
“北镇抚司千户,林黯。”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四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领队缇骑看到腰牌,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慌乱,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不知千户大人驾到,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另外三名缇骑也反应过来,慌忙跟着跪下,之前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
林黯没有叫他们起身,只是淡淡地问道:“副千户赵康,可在衙内?”
“在……在!赵大人正在二堂处理公务。”领队缇骑连忙回答,额头已渗出冷汗。他们早就听闻上面空降了一位新的千户,据说是曹公公亲自保举,却没想到如此年轻,而且这般……低调地就来了。
“带路。”林黯收起腰牌,语气不容置疑。
“是!大人请随属下来!”领队缇骑慌忙起身,躬身在前引路,态度恭敬至极。
穿过前庭,步入衙门内部。青石板铺就的校场上空无一人,显得有些冷清。沿途遇到的吏员、缇骑,看到引路之人那恭敬的姿态以及林黯手中明晃晃的千户腰牌,皆是面露惊疑,纷纷避让行礼。
来到二堂之外,引路缇骑停下脚步,恭敬道:“大人,赵副千户就在里面。”
林黯点了点头,迈步而入。
二堂内,一名身着从五品副千户官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旁的下首椅子上,悠闲地品着茶。他身旁还站着两名心腹小旗,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此人便是赵康。他看到一身布衣的林黯径直走入,眉头立刻皱起,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呵斥道:“哪来的刁民?不懂规矩吗?这是你能闯的地方?给我轰出去!”
那两名小旗闻言,立刻面露凶光,上前就要动手。
林黯看也不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在赵康身上,再次亮出腰牌:“本官,北镇抚司千户,林黯。”
赵康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与阴沉。他死死盯着那面玄铁腰牌,又上下打量着林黯,似乎无法将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年轻人与“千户”二字联系起来。他并未像门外缇骑那般立刻行礼,反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林千户?失敬失敬。只是……林千户这身打扮,倒是……别具一格啊。”
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毫不掩饰。那两名小旗也停下动作,站在赵康身后,眼神不善地盯着林黯。
林黯无视他的讥讽,径直走到主位前,坦然坐下,将腰牌和印信放在案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康:“赵副千户,本官初来乍到,对衙内事务尚不熟悉。将近日的卷宗、人员名册、以及冯千户失踪前后的一切记录,即刻取来。”
赵康脸色一沉。林黯这番举动,完全是以上官自居,根本没把他这个副千户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林千户,衙内卷宗繁多,整理需要时间。更何况,冯千户失踪之事,干系重大,有些卷宗涉及机密,恐怕……”
“恐怕什么?”林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已悄然弥漫开来,“本官乃朝廷钦命的洛水千户,有何机密是本官不能看的?还是说,赵副千户觉得,本官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最后一句话问得极轻,却如同重锤般敲在赵康心上。赵康脸色变了几变,他敢暗中使绊子,却不敢公然质疑曹谨言的任命。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林千户言重了,下官岂敢。只是……按规矩,交接印信文书,需有上峰行文或中人在场,林千户这……似乎有些于礼不合吧?”
他这是抓住林黯“空降”的身份,在程序上做文章。
林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赵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程序?”林黯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副千户跟本官讲程序?那好,本官问你,冯千户攻打黑云坳失利,致使数十名缇骑殉国,自身下落不明,你作为副千户,协理军务,该当何罪?”
赵康脸色骤变:“你……”
“我再问你,”林黯不等他反驳,继续逼问,“幽冥教在我洛水城肆虐多年,构陷同僚,荼毒百姓,直至酿成西山惊天大案,你身为北镇抚司副千户,负有稽查之责,是失察?还是……无能?!”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刀锋,剐在赵康脸上。他额角青筋暴起,想要反驳,却被林黯那凌厉的气势和抓住的把柄压得喘不过气来。周围那些原本观望的吏员和缇骑,此刻看向赵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林黯猛地一拍桌案,声音转厉:“如今本官奉令整顿衙务,肃清余毒,你竟敢在此推三阻四,妄谈程序!赵康,你是想包庇谁?还是心里有鬼?!”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二堂之内。赵康被吓得浑身一颤,蹬蹬蹬连退三步,脸色煞白,指着林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两名小旗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林黯冷冷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一炷香之内,本官要看到所有卷宗名册,摆在这张桌子上。”林黯重新坐回主位,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否则,便以贻误军机、抗命不遵论处!”
整个二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位新来的、看似年轻的千户大人,那雷霆万钧的手段和深不可测的城府所震慑。
赵康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这第一回合的交锋,已然一败涂地。他咬了咬牙,对着手下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地道:“还……还不快去给千户大人取卷宗!”
看着仓皇离去的心腹,赵康低下头,掩藏在官袍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入肉中。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至极的光芒。
林黯端坐主位,神色不变。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压服一个赵康容易,但要真正掌控这座衙门,应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他目光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洛水城上空积聚的阴云,却似乎更加厚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