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帅,哦不,贺连山,接旨吧?还是说……你想抗旨?”
曹谨言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行辕内凝固的空气。他手持圣旨,似笑非笑地看着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的贺连山,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抗旨?这两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贺连山心头。他经营北疆多年,拥兵自重,甚至暗中与幽冥教勾结,培育私兵,引外敌以自保,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更大的权柄和那虚无缥缈的野心。但当“如朕亲临”的金牌和这代表着皇帝绝对意志的圣旨接连出现时,他才清晰地意识到,在真正的皇权面前,他所谓的根基和依仗,是何等的脆弱。
“臣……贺连山……接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贺连山缓缓跪倒在地,低下了他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他身后的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跟着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大势已去!
曹谨言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才慢条斯理地将圣旨卷起,递给了身旁的档头收好。他踱步到贺连山面前,俯视着这位曾经雄踞一方的边帅,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贺连山,陛下念你镇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许你在府中‘静思己过’,边军事务,暂由副将代理。至于你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贺连山那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就好好在府里待着,想想该怎么跟陛下,跟咱家,解释解释黑风坳里的那些‘战兽’,还有关外那些来得恰到好处的鞑虏游骑吧!”
软禁!削权!
贺连山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不甘与怨毒,但接触到曹谨言那冰冷如同毒蛇般的目光,以及周围东厂番子们按在刀柄上的手,他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愤懑硬生生咽了回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带走!”曹谨言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立刻有几名东厂档头上前,看似“护送”,实为押解,将失魂落魄的贺连山及其核心亲卫带离了西跨院。
曾经权势熏天的天狼卫指挥使,转眼间便成了阶下之囚。院内的丙字营士卒看着这风云突变的一幕,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随即涌起的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快意,有唏嘘,但更多的,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茫然与警惕。
贺连山倒了,但来的这位东厂曹公公,看起来绝非善类。
曹谨言打发走了贺连山,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李崇明和林黯。
“李大人,”曹谨言对着李崇明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咱家奉旨办事,若有僭越之处,还望李大人海涵。”
李崇明面色平静,淡淡道:“曹公公奉皇命行事,何来僭越之说。北疆之事,错综复杂,有曹公公主持大局,本官也可轻松些许。”
两人话语平和,但眼神交汇处,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钦差与东厂巡察使,权柄各有侧重,却又难免重叠,未来的合作与摩擦,已然可以预见。
曹谨言哈哈一笑,不再与李崇明多言,转而看向林黯,目光变得饶有兴致,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器物。
“林观风使,”曹谨言踱步走近,那股阴柔而压迫的气息扑面而来,“黑风坳一战,扬我朝廷威仪,揭穿幽冥阴谋,真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啊。”
“曹公公过奖,卑职分内之事。”林黯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他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曹谨言此刻的赞赏,比之前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分内之事?说得好!”曹谨言拍了拍手,“如今北疆局势未靖,幽冥教余孽未清,那劳什子‘九幽血炼大阵’更是心腹之患。林观风使既然与此事牵扯颇深,又立下大功,于情于理,都该为朝廷,为陛下,继续效力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即日起,北疆一应针对幽冥教及其相关事宜,均由东厂主导。林观风使,你便暂时归入咱家麾下听用,协同查案,戴罪立功,你可愿意?”
归入东厂麾下?!
林黯心中一震!果然来了!曹谨言这是要直接将他纳入掌控之中!什么协同查案,戴罪立功,不过是漂亮的说辞,实质就是要将他这个知晓内情、手握“钥匙”的关键人物,牢牢控制在东厂手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崇明。李崇明眼帘低垂,面无表情,并未出声,似乎默认了曹谨言的安排。
林黯的心沉了下去。李崇明或许有能力与曹谨言抗衡,但面对圣旨明确的授权,他显然选择了暂避锋芒,或者说,他也有意借东厂之手,来处理幽冥教这个烫手山芋,同时……或许也是想看看,自己在这新的漩涡中,会如何自处。
答应?则意味着从此被打上东厂的烙印,身不由己,甚至可能成为曹谨言排除异己、争权夺利的工具。而且以东厂的行事风格,自己手中的“钥匙”和身上的秘密,恐怕很快就会被榨取干净,届时是生是死,难有保障。
不答应?那就是公然违抗圣旨授权的观风巡察使,曹谨言完全可以借此发难,甚至当场将他格杀!贺连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电光火石间,林黯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起头,迎向曹谨言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眼眸,拱手道:
“曹公公既有皇命在身,卑职自当听从调遣,为朝廷效力。”
他没有说“愿意”,而是说“听从调遣”,这其中的细微差别,表明了他并非心甘情愿的投靠,而是迫于形势的服从。
曹谨言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但他并不在意,只要人在他掌控之下,他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他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十分满意:“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林观风使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林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放心,跟着咱家,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身上那点小秘密,还有那块……有趣的石头,咱家很有兴趣,慢慢聊。”
林黯身体微微一僵,心中寒意更甚。曹谨言果然知道阴髓石的存在!而且直言不讳地表明了觊觎之意!
说完,曹谨言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阴柔高傲的姿态,对着李崇明和林黯道:“李大人,林观风使,咱家初来乍到,还需梳理军务,审讯人犯,就不多叨扰了。林观风使,你且安顿好你的人,明日辰时,来东厂临时衙署报到。”
他不容置疑地吩咐完,便在一众东厂番子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留下院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李崇明看着曹谨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林黯,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言,也转身回了正堂。
西跨院内,只剩下林黯和一群心神不宁的丙字营士卒。
“大人……”马魁走上前,脸上满是担忧。
林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望着曹谨言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贺连山这座山倒了,但一座更阴森、更庞大的冰山,已然浮出水面。东厂、幽冥教、听雪楼、乃至朝中未知的黑手……这北疆的棋局,因为曹谨言的到来,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的第二阶段。
而他,这颗原本试图跳出棋盘的棋子,如今却被一只更冰冷的手,重新按回了棋盘之上,并且,被放在了风暴的最中心。
他摸了摸怀中的阴髓石,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无论如何,刀还在手中,路,总要往前走。
“收拾一下,准备……迎接新的‘差事’吧。”林黯对马魁等人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