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尸体冰冷地躺在地上,心口的短刃和嘴角的黑血,无声地诉说着决绝与隐秘。石厅内的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凝重、压抑。那跳动的油灯火苗,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光芒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玄十七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半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着刺客的衣物、兵刃、以及那略显不同的面具纹路,手指在刺客肩胛骨附近那被混沌煞元湮灭出的诡异伤口处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这力量的特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影纹面具,蚀骨刃,还有这‘幽影遁’的身法痕迹……”玄十七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被触犯权威的震怒,“是‘影堂’的‘无面者’!”
“影堂?无面者?”白无垢眉头紧锁,“据我所知,幽冥教下属有影堂,专司刺杀与情报。但这‘无面者’……”
“并非幽冥教那个影堂。”玄十七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屈辱般的咬牙切齿,“这是我玄蛇卫内部,最隐秘、也最肮脏的暗刃!直属于……大长老玄罴!”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四名守在门口的玄蛇卫。那四名玄蛇卫在玄十七的目光下,身体瞬间绷紧,单膝跪地,低头齐声道:“属下誓死效忠十七爷!绝无二心!”
玄十七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冷冷地道:“‘无面者’能潜入此地,说明我们内部,不止一个钉子被启动了。彻查!从今日起,所有与外界的联络通道变更,内部人员互相监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违令者,以叛徒论处,格杀勿论!”
“喏!”四名玄蛇卫声音凛然,带着杀伐之气。
下达完命令,玄十七才转向林黯三人,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林黯,抱拳道:“林公子,白先生,苏大家,此事是我玄蛇卫御下不严,出了内鬼,险些酿成大祸!玄十七在此向三位赔罪!”他竟真的躬身行了一礼。
林黯侧身避开,语气平淡:“玄先生不必如此。只是林某好奇,贵部这位大长老玄罴,为何要置我于死地?我记得,我与贵部大长老,素未谋面,更无仇怨。”
这也是白无垢和苏挽雪的疑问。若玄蛇卫真如玄十七所言,是秉持正统,欲与林黯合作对抗幽冥教,那身为大长老的玄罴,为何要派最顶尖的刺客来杀他?
玄十七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此事……关乎我玄蛇卫内部,关于复国路径的另一桩分歧。”
他走到石厅中央,背对着众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大长老玄罴,乃是坚定的‘血统论’者。他认为,大玄复国,必须由身负最纯正太祖血脉的嫡系后裔来领导,方能名正言顺,凝聚旧部人心。而当代,符合这一条件的,唯有幽居在‘祖地’的‘少主’玄胤。”
“而我和一部分人则认为,时移世易,固守血统已成桎梏。复国大业,当以能力、心性和对正统理念的坚持为重,应广纳贤才,唯才是举。这也是我为何看重林公子,以及你手中圣印的原因。圣印乃太祖信物,从某种意义上说,得其认可者,某种程度上便代表了太祖的意志,这比虚无缥缈的血统,更具说服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黯:“我猜测,大长老定是得知了我与你接触,并认可你圣印持有者的身份,视你为对‘少主’地位的巨大威胁,故而才不惜动用‘无面者’,欲将你除之而后快!在他眼中,任何可能动摇‘少主’正统地位的因素,都必须抹杀!”
原来如此!
内部权力斗争!血统派与能力派的冲突!自己这个意外获得圣印碎片、又展现出特殊潜力的人,无意间就成了这权力倾轧的牺牲品和导火索!
林黯心中恍然,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这玄蛇卫内部,远非铁板一块,其凶险程度,恐怕不亚于外界的东厂和幽冥教。
“所以,我现在待在你们这里,反而更不安全?”林黯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玄十七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立刻坚定道:“此前是玄某疏忽!我没想到大长老的手,竟然能伸到洛水城,伸到我的核心据点!经此一事,我必会彻底肃清内部!请林公子相信,与我合作,共同对抗幽冥教与玄罴这等顽固守旧之辈,才是正途!唯有整合所有力量,方能拨乱反正!”
他的话语恳切,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破釜沉舟的决心。
林黯沉默了片刻。玄十七的解释合乎逻辑,其内部的权力斗争也确有可能。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玄十七所言是真心实意的基础上。若是苦肉计,或是更深的算计呢?
他看了一眼白无垢和苏挽雪,两人眼中也满是警惕与审视。
“玄先生的诚意,林某看到了。”林黯缓缓开口,“不过,合作之事,关乎重大,林某还需斟酌。至于此地……”他环顾这阴冷的地下石厅,“确实非久留之地。”
玄十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强求,点头道:“理解。三位若要离开,我立刻安排人手,护送三位从绝对安全的密道离去。并且,我会提供一处只有我知道的城外安全屋地点,供三位暂避风头。此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盒子,递给林黯:“此物名为‘同心蝉’,乃是一对。母蝉在我处,子蝉赠与林公子。若三位遇到紧急情况,或改变主意愿与玄某合作,只需以内力激发此蝉,百里之内,我必能感知,并尽快赶来相助。”
这姿态,可以说是做得十足了。
林黯没有推辞,接过那冰凉的黑盒子,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多谢玄先生。”
很快,在玄十七的亲自安排下,一名看似最为沉稳可靠的玄蛇卫,引领着林黯三人,进入了石厅一侧另一条更加隐蔽、岔路繁多的地下通道。
送走林黯三人后,玄十七脸上的诚恳与急切缓缓收敛,重新变得深沉难测。他挥退了其他玄蛇卫,独自一人站在那具“无面者”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尸体肩上那光滑如镜的湮灭伤口,眼中不再是惊悸,而是一种极度炙热的、近乎疯狂的探究与贪婪。
“混沌……归墟……果然是这种力量……”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玄罴那个蠢货,只知道盯着血统和圣印,却不知,真正关键,或许是这个人本身……武神天碑的眷顾者么?还是……更古老的传承?”
他站起身,看着林黯三人离去的通道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林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
曲折幽深的地下通道内,仅有引路玄蛇卫手中一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夜明珠照明。三人都沉默着,快速穿行。
方才石厅中的惊魂刺杀与玄十七的坦诚,让他们的心情都颇为沉重。
“你们觉得,玄十七的话,有几分可信?”林黯一边运转混沌煞元感知着周围环境,防止再有埋伏,一边以传音入密之法,向身旁二人问道。
“内部倾轧,自古有之,可信度不低。”白无垢沉吟传音,“但他如此急切拉拢,甚至不惜与大长老派系撕破脸,所图定然不小。合作可以,但需保持距离,掌握主动。”
苏挽雪清冷的声音传入林黯耳中:“他最后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不全是合作者的坦诚,更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直觉向来敏锐。
林黯默默点头。他也有同感。玄十七的表演看似完美,但那份隐藏在深处的热切与探究,瞒不过他历经生死磨练出的灵觉。
“先离开这里再说。”林黯做出决定。无论玄蛇卫内部如何,这洛水城已是风暴中心,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彻底恢复伤势,并理清头绪。
就在这时,引路的玄蛇卫在一处看似尽头的石壁前停下,按照特定的节奏,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敲击了数下。
“轧轧轧——”
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起,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带着草木清新气息的凉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地底的沉闷。
“三位,从此处出去,便是城外三十里的黑风林。沿着林中小溪向下游走五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可作为临时落脚点。十七爷交代的安全屋,就在山神庙神像下的地窖中。”玄蛇卫侧身让开,恭敬地说道。
林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劳了。”
三人依次钻出洞口,发现身处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腹裂缝之中,外面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那名玄蛇卫并未跟出,只是在洞内再次行礼后,启动了机关,石壁缓缓合拢,将地下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站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间,感受着久违的新鲜空气与自由,三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先按他说的,去那山神庙看看。”林黯辨别了一下方向,率先向山下小溪走去。他需要尽快找个地方,仔细研究一下那枚“玄冰凝心丹”和“同心蝉”,更重要的是,他感觉体内混沌煞元经过连番激战与刺杀刺激,似乎又到了某个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