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孟帕雅。这里不像一个镇,更像一块在湿热雨林中勉强溃烂的疮疤。
空气是粘稠的,裹挟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香料、腐木、牲畜腥臊和某种更深层、更不祥的腐败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初来者的肺叶上。街道扭曲狭窄,两侧的吊脚楼与铁皮棚屋相互倾轧,仿佛随时会坍塌。各式各样歪斜的招牌上,看不懂的文字如同扭曲的爬虫。人群是流动的沼泽——眼神麻木的本地人裹在脏污的笼基里,形色警惕、目光闪烁的外来客,以及那些挎着老旧步枪、姿态嚣张如同巡视领地的鬣狗般的武装分子。
蔡政烨穿着一身吸汗的灰色布衣,斗笠压得很低,将自己融入这片混乱的底色。体内,金针与阳和丹构筑的防线之内,那“幽冥蚀骨煞”如同被囚禁的活物,虽暂时蛰伏,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阴寒的沉滞感,让他的洪拳内息运转起来,比往常晦涩了不止三分。然而,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怀中那枚煞钱——自踏入孟帕雅的地界,它就不再是死物,而是传来一丝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牵引感,如同冰冷的蛛丝,从心脏位置蔓延出去,指向镇子那污浊混乱的深处。
按照“巡夜人”的指示,他拐入一条更为阴暗的巷子,污水横流,蚊蝇成阵。尽头,一家悬挂着破旧“药”字灯笼的木屋,像是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木门吱呀一声,只拉开一道缝隙。一双在阴影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他,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警惕。片刻后,门才彻底打开,放他进入一片更浓郁的阴影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中。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像一根被岁月和风雨熬干的老藤,皮肤是常年日照下的古铜色,手指骨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叫我老刀。”他声音沙哑,递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浑浊不堪、散发着怪味的液体,“白面具交代了。孟帕雅是口深潭,底下是军阀、毒枭、还有你们追的那群疯子,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蔡政烨接过碗,指尖感受到陶器的粗糙冰凉,没有喝。“货柜,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像是鬼影,抓不住。”老刀走到里间,熟练地移开一个散发着苦味的沉重药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暗格。他从中取出的,是一小块边缘焦黑、仿佛被阴火灼烧过的黑色碎布,以及一张像素粗糙、明显是偷拍的照片。“镇外废弃土窑找到的,料子和你们说的那伙人身上的一样。”他指着照片上一个在人群中侧身而过的男人,“这家伙,脸上有蛇纹,前几天在‘黑水酒吧’露过面。那是坤沙的地盘,这里的土皇帝。”
蔡政烨拿起那块碎布,指尖传来的不仅是织物的触感,更有一丝微弱却同源的阴煞气息,与他怀中的煞钱、体内的毒素产生了令人不快的共鸣。照片上的男人,侧脸那道扭曲的蛇形刺青,活灵活现,透着一股子邪狞。
“坤沙和他们搅在一起?”
“坤沙只认钱和子弹。”老刀语气肯定,随即又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黑水酒吧’最近不太平。好几个外地来的女娃,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有靠近坤沙庄园的猎户说,半夜里,能听到里面传来念经的声音,调子古怪得很……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瘆人骨头。”
特定目标、诵经声、女人的哭声!
蔡政烨瞳孔微缩。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几乎在他脑海中瞬间勾勒出“抽魂引”与邪恶仪式的轮廓!心脏像是被那无形的煞气蛛丝猛地勒紧。
“庄园是龙潭虎穴,硬闯,十死无生。”老刀盯着他,目光锐利,“而且你身上的‘东西’没解决,一旦动起手来,煞气反噬,神仙也难救。”
蔡政烨沉默着,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枚乾隆通钱。尤其是那枚色泽暗红、仿佛有血液在内里流动的煞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不祥的幽光。“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他声音低沉,“起一卦。”
老刀没再多问,指了指屋内最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隔间。
隔间狭小,空气沉闷。蔡政烨盘膝坐下,无视经脉中因煞毒与金针封锁带来的滞涩与隐痛,将全部精神集中于掌心三枚铜钱之上。洪拳内息小心翼翼地流转,沟通着这件陪伴他多年的法器。心中默念所占之事——“黑水酒吧”、坤沙庄园、与幽魂道人及其背后“圣主”之关联,以及吾身此行吉凶祸福。
“叮——”
铜钱脱手,落在平整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旋转、弹动,最终归于静止。
卦象显现——山风蛊!
山下有风,蛊惑败坏;物腐虫生,积弊已深。此卦主事务混乱,危机暗藏,需大力整顿,革除弊病。然而,在这“蛊”乱之象中,蔡政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巽”风之动,并非强攻之兆,而是暗示着隐秘、渗透,如风般无孔不入的机会。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枚煞钱上。它落定的方位,不偏不倚,正指向东南——坤沙庄园所在!而且,钱身上那抹暗红,似乎比刚才又浓郁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活物。
风险与机遇,如同光与影在此卦中交织。
他收起铜钱,走出隔间,对一直守在外面的老刀沉声道:“帮我弄一张能进‘黑水酒吧’的凭证。还有,尽可能查明坤沙庄园外围的巡逻规律和哨卡换岗时间。”
老刀眉头紧锁:“你想潜入?卦象虽非大凶,但‘蛊’卦绝非吉兆!这太冒险了!”
“明着来自然不行。”蔡政烨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若只是化作一阵‘风’,进去探一探虚实,听一听那‘诵经声’是真是假……或许,这正是卦象指引的生路。”他指尖轻轻拂过内袋中那枚冰凉的煞钱,“风,可无形。”
他必须确认那些失踪女孩的命运,必须找到幽魂道人或其党羽的踪迹。体内的煞毒如同催命的符咒,留给他的时间,正在金针封锁下一点点流逝。
老刀看着他眼中那磐石般的意志,又想到零的交代,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凭证我来想办法。庄园外围的情报,最迟明早给你。”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蔡政烨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血腥气的警告:
“但你要记住,在孟帕雅,风,也不总是自由的。这里的每一缕风,都可能带着毒瘴,藏着刀片。”
蔡政烨微微颔首。
他当然明白。边镇暗影已将他笼罩,而那来自庄园深处的、混合着诡异诵经与女人哀泣的“风声”,正如同一根无形的绞索,已经套上了他的脖颈,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比深州废弃厂房更为深邃、更为恐怖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