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头来见。”
楚悼王最后四个字,像四块冰冷的墓碑,“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大殿的地板上!
没有封赏。
没有兵符。
没有粮草的调令!
只有三千残兵,和一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泰山的君王之命!
这不是任命!
这是流放!
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赤裸裸的阳谋!
阳城君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快意的狞笑!他那微胖的身体,甚至因为强忍着笑意而微微发抖。他对着吴起,投去了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
满朝的宗室勋贵,也都松了一口气。
好一招!
将这头来自魏国的猛虎,扔到南边那片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去和那些不通教化的百越野人自相残杀!
无论胜败,对他们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胜了,楚国南疆得安,但吴起也必然元气大伤,剩下半条命,再难构成威胁。
败了,更是干净利落,连动手的功夫都省了!
李赫对着王座,再次深深一拜。
“臣,领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平静得,仿佛听不懂那话里的杀机。
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份无上的荣耀。
他缓缓地转过身,在数百道或轻蔑、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大殿。
那“咚、咚、咚”的脚步声,依旧不疾不徐。
……
当他回到那座名为“上宾”的牢笼时。
周平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将军!大王怎么说?”
“他……他见我们了吗?”
李赫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充满了期盼的脸。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单薄的、只写着寥寥数语的王命诏书,递给了周平。
周平疑惑地接过,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残兵三千……粮草自备……三个月……平定百越?!”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
其余的亲卫,也都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份王命诏书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涌起了滔天的怒火!
“欺人太甚!”
“这不是王命!这是催命符!是让我们去死!”
“将军!我们反了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对!他妈的!我们回魏国!就算死,也比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群杂碎的气强!”
群情激奋!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盆冰水,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都住口!”
李赫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却也有些乱了方寸的亲卫,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
“魏国,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除了楚国,又有什么地方,敢收留我这个魏国的叛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楚王,不是昏聩。他比谁都精明。”
“他这是在告诉我,也告诉满朝的文武。我吴起,想要在楚国活下去,就必须先纳一份‘投名状’。”
“一份用血和火,来书写的投名状!”
他从周平手中,拿回那份王命诏书……
不,这是一张废纸。
一张,想要我命的废纸!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
他竟将那份王命诏书,缓缓地……撕成了碎片!
“将军?!”周平等人大惊失色!这、这是……这是大不敬!
“王命,我已经接了。”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熟悉的、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但仗,要怎么打……”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由我说了算!”
“传我的令!”
“明日一早,全军开拔!”
“我们,去南疆!”
……
第二日,郢都,城南大营。
这里,是楚国堆放“垃圾”的地方。
所有在战场上被打残的、犯了军法的、或是从各地流放来的士卒,都会被扔到这里,自生自灭。
当李赫,带着他的二十几名亲卫,踏入营门的那一刻,
饶是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准确地说,是被那股恶臭,熏得几乎窒息!
那是一种混杂了粪便、脓血、馊掉的食物和尸体腐烂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苍蝇!满天满地,都是“嗡嗡”作响的、肥硕的绿头苍蝇!
所谓的“营房”,不过是些用破布和烂泥搭起来的窝棚。
所谓的“士卒”,则是一群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活死人”!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
有的,少了条腿,伤口上爬满了蛆虫。
更多的,是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他们或躺,或坐,或靠在墙角晒着太阳,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他们对吴起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反应。
整个大营,都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绝望的、等死的气息。
一名负责看管大营的、同样老得快要走不动路的老校尉,打着哈欠,将一本满是油污的名册, 像扔一块垃圾一样,丢到了李赫面前。
“喏,都在这了。”
“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人,你领走。至于他们听不听你的,哼,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说完,他便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营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周平看着眼前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军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妈的!
这就是他们要去平定百越的兵?
这…… 这连一群像样的山匪,都打不过!
李赫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营地中央,那唯一的、还算高大的点将台上。
他抓起鼓架上的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敲击在一面早已破烂不堪的牛皮大鼓上!
“咚——!”
沉闷的鼓声,在死寂的大营里,突兀地响起!
那些麻木的“活死人”们,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们像一群被惊扰的野狗,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点将台上的那个男人。
“我叫吴起。”
李赫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营。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将军。”
“大王有令,命我等,即刻开赴南疆,平定百越之乱。”
他的话,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台下的众人,眼神依旧麻木。
去南疆?去送死?
呵。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烂在这里,是等死。去南疆,是找死。
反正,都是死。
李赫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毫无生气的脸,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们不想去。”
“我也知道,你们觉得,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不强求。”
他拔出腰中的剑,“锵”的一声,狠狠地插在点将台的木板上!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想留下的,可以留下!继续在这里,晒太阳,烂掉,等死!”
“想跟我走的,现在,就站到台下来!”
“我吴起,可以向你们保证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如雷霆!
“第一!”他吼道,“跟我走,我让你们…… 吃饱饭!吃肉!不是米汤馊水!是他妈的肉!吃到吐!”
“第二!跟我走,我让你们得到真正的兵器!穿上真正的盔甲!拿回你们本该有的军饷! 一分一毫,都从那些狗官嘴里,给我掏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点燃这片腐朽的营地!
“跟我走,我带你们……活下去!不像狗一样烂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一样,有尊严地, 活下去!”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说完,他便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下,依旧一片死寂。只有苍蝇的“嗡嗡”声和病人的呻吟。
没有人动。
他们不相信。
他们已经被这个国家,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抛弃了太多次。
他们不再相信任何承诺。
周平等人,站在李赫身后,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完了。
可就在这时。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人群的角落里,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他推开身边麻木的同伴,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一条腿,却是瘸的。
他走到点将台下,抬起头,用他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看着吴起。
“将军……”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却异常清晰,“我……我跟你走。”
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只要,能吃饱饭。”